第九章|其①:罪人
  不是战火洗礼后的满目疮痍,也不是天灾过境后的齐声哀嚎——而是那种从骨缝里慢慢溃烂开来的死。
  曾被旅游推广文案反覆歌颂的「古韵典范」,如今只剩破败与诡异。那些断裂的房梁像折断的肋骨,一根根斜插进天空,残忍而荒诞地映着铅云低垂的天幕。
  焦黑的木柱与断裂的瓦砾,与泥浆与血污糊成一团,冻得发硬,在巷道与屋脊间堆成无数模糊的骯脏土丘,形状诡异,像是未掩好的坟包。
  幸存者稀少。多是些平日被排除在核心祭祀圈之外的年轻族人,或是孩童。如今他们被安置在几顶统一搭设的白色救灾帐篷边缘,帐篷上涂着标准红字,帐篷里却瀰漫着劣质塑胶与消毒药水混杂出的呛鼻气味。
  孩子们裹着军绿色棉大衣,那衣服本是军用馀料,沉重又不合身,像尸袋改装而来,压得他们更显沉默与渺小。
  他们有的瞪着白墙看,有的低头紧紧抓着棉衣边角,唇上乾裂无血色。没人哭,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一声极轻的呜咽自某个帐篷角落冒出,但那声音还没扩散,就会被身边某位大人用更为呆滞的目光制止。
  恐惧不是爆发的,它是一层一层冻上来的霜,把每个人包裹。
  他们看着那些在废墟间来回奔忙的外来者——穿制服的、戴口罩的、举着摄影机的——眼神空白。他们知道这些人来自更远、更高的地方,穿着与这镇子格格不入的顏色与装备,说着带电流的语言。
  可这些人不是「救」他们的人,更像是来为这镇子埋尸的。
  彷彿这里不是他们的故乡,而是一口刚刚被挖出的巨大古墓。他们被人从坑里拖出来,被清理、消毒、编号、检查,再移交安置。
  黄黑色的警戒线沿着祖堂遗址一圈圈绕着拉起,高瓦探照灯即使白日也开着,将灰色的烟尘照得更冷。嗶嗶啦啦的对讲机声此起彼伏,和废墟间偶尔响起的引擎轰鸣混在一起。
  几名身着白袍、背着雾化器的防疫人员在瓦砾堆间穿梭,厚口罩将脸完全遮住。他们一遍遍喷洒刺鼻药液,那白色雾气腾腾升起,在日光下繚绕,却掩盖不住那从地底渗出的尸腐甜臭。
  这时,一名穿着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麦克风里传来他经过扩音喇叭处理过的声音,声线被金属杂讯切割得生硬刺耳。
  他站得笔直,神情严肃,双手在身后交握。
  「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经专家组现场勘查和技术分析,此次重大伤亡事故,主要由两方面原因叠加造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麻木的脸。那些空洞的眼睛无声迎接,没有质问,没有情绪,甚至没有闪烁,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一,核心建筑祖堂,主体结构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承重梁柱老化、内部虫蛀严重,部分关键连接构件甚至使用了不符合规范的劣质材料。这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
  语调一顿,他继续道:「长期失于维护,最终在举行大规模聚集活动时,因不堪重负,导致整体性坍塌。」
  话音未落,祖堂废墟深处,一束探照灯扫过,一根巨大的横梁斜斜横卧在瓦砾间,断裂的木质横切面上,密密麻麻的虫洞与发黑的腐斑交错交叠。
  那是曾支撑整座祖堂的「神柱」之一,如今与烂木无异。
  「第二,事故发生时,现场人员高度密集。据部分幸存者模糊回忆与现场残留物检测,初步怀疑现场可能发生了群体性食物中毒事件——」
  他停了一下,视线闪过台下那些孩子与年轻人,他们的眼神似懂非懂。
  「部分祭品或饮用水源受到不明微生物污染,导致人员出现剧烈腹痛、呕吐、幻觉、行为失控等症状。在恐慌和混乱中,发生了极其严重的踩踏事件。这也是造成大量伤亡的直接原因。」
  扩音器的声波落下,像铁皮上密集落雨。而那一连串如麻绳编就的词汇试图将这片尸骸嶙峋、气息诡异的土地,重新包裹回「正常」的叙事里。
  是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就像那些摄影机后的记者在镜头前用平板低缓的声音重述着这场灾难的「真相」时所强调的那样——「据专家组分析」、「初步判定为」、「仍需进一步调查」
  而下方,那些裹着棉衣的幸存者,依旧静静站着。
  那些词太乾净,太冷静,太与他们经歷的混乱与血腥格格不入。
  方回在这人群边缘缓慢行走,穿着同样单薄的军绿棉大衣,大衣太大,垮在肩上。他的脚步拖沓,脸色泛着蜡黄,嘴唇乾裂,双眼深陷,像洞窟般空无一物。
  他刚刚从停尸棚回来,处理完父母的后事。
  那是一间由铁皮和帆布匆忙拼凑出的临时结构,里头瀰漫着福马林与死肉交杂的化学气。尸体被一具具装进黑色裹尸袋,标记着冷冰冰的编码与姓名。
  「方崇山」、「柳月娥」,写得端正而无情,贴在袋口的塑胶牌上,随着风微微抖动。
  方回没拉开那两个袋子的拉鍊。他站在那里,足足僵了三分鐘,最终还是退后一步,低头签字。他的笔尖颤抖着在表格上划出几个歪斜破碎的笔划,那瞬间他差点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
  工作人员低声说。然后转身,去找下一个签字人。
  方回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他没回头。那两具袋中的遗骸——他最终还是不知道里头的脸是否还像记忆里那样慈祥,还是早已如连莲般,被信仰与死亡一同凝固成冷硬无情的玉。
  在他身后,那些裹尸袋被一一封好,统一编码,装入冷藏柜,准备装车,送往焚化中心。那里不会有名字,只有灰。那些灰会被混在一起,堆成山,像镇子背后那片还没命名的小丘。
  风掠过,送来一缕湿重的雾气。
  他不过是在履行一个程序,一个将「方回」这两个字,从这片诅咒遍佈的焦土上、从这个以血为祭、以骨为基的家族断脉中,硬生生剥离出来的程序。血肉相连,连根撕扯,带着泪腺与神经,撕下去的那瞬,痛得他几乎忘了怎么呼吸。
  负罪感早已不再是情绪,而是实质的折磨。
  是他放走了一乐。是他让那柄剑穿透了莲纹地砖,让神像崩毁,让「归仪」中断。是他破坏了祖堂千百年来的禁忌,是他将方家从内部点燃,让整个族脉在爆鸣与扭曲中化为灰烬。
  他父亲那副信仰至上的面孔,母亲温婉柔和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两具编码冰冷的尸袋。
  应该跪在祖堂,让那柄剑从他的咽喉刺入,让所有的诅咒与哀怨通过他的血肉,重新与神明交和。
  偏偏,在那滔天的负罪感背后,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恶毒的情绪在疯狂滋长。
  那尊白玉神像,端坐莲台、慈眉善目,却用血祭维持永续,那本该代表庇佑的形象,如今已碎裂成无数玉屑尘埃。那道无解的训詁与仪轨、那代代不断的跪拜与献祭,都随着神像的毁灭一同崩塌。
  那以「亲情」、「责任」、「荣耀」为名的血肉磨盘,终于停下了。
  这片土地、这个姓氏、这一口口溢满腐血的祖堂大缸,终于无法再吞噬他了。
  他自由了——是的,自由了。
  但那自由的代价,却是两具冷冰冰的尸袋,是无数同族的枯骨,是他亲手引燃的那场毁灭。
  他踉蹌着,一步步走到一处相对乾净的废墟旁。那里的墙只剩半截,上面还残留着被烟火熏黑的痕跡。
  他背靠断墙,缓缓滑坐下去,双臂死死搂住膝盖,将脸深埋进臂弯,企图从中寻得一点残存的温度,将这个恶梦与死气弥漫的世界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一隻手猛地从他身侧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骨瘦如柴,指甲缝中嵌满了黑红污垢,力道却惊人。
  他猛地抬头,看见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那个在「归仪」中反覆诵念「娘娘慈悲,吃了祭品,赐福泽」的老妇人!
  但模样已非人。半边脸被瓦砾划开,血肉外翻,黑红交错的血痂与尘土混合在一道狰狞的裂口中,像一条蜈蚣活生生爬过她的脸。她的双眼浊黄,血丝密布,瞪着方回时里头燃烧着癲狂而执拗的怨毒。
  「是你、是你!!」她的声音如破锣嘶鸣,乾裂的嘴唇一张一合,鲜血从嘴角渗出,「我看见了!你跟那黄皮猴子——你们害了娘娘!!害了全族!!」
  她指尖死死抠入方回手腕的皮肤里,指甲刺破表皮,血珠沿着手腕渗出。她呼出的气带着恶臭,直扑他脸庞。
  「方家的罪人!断子绝孙的祸害!!」
  方回的身体僵硬,无法动弹。这诅咒来得太猛,太狠,像钉子一口口钉进他已经摇摇欲坠的意志。
  「放手!老太太!冷静点!」
  两个工作人员赶了过来,将老妇人从方回身上强行拉开。她依旧疯狂挣扎,乾枯的腿死命踢踹,嘴里吐着唾沫与诅咒: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方回瘫倒在原地,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的死鱼般颤抖不止。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抓破的手腕,那几道伤痕红得发黑,在苍白皮肤上犹如符咒,似要将那些被压抑的咒语与罪业,一笔笔写进他的血里。
  他的血,是不是也从此被诅咒了?
  那声音还在耳膜深处回荡,咒语一般窜入脑神经。
  立刻、马上、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踉蹌着撑起身体,无视还在呼喊的工作人员推开虚掩的帐篷边角,跌跌撞撞地衝向安置点的边缘。
  那里停着几辆沾满泥泞的深色大巴。车轮半埋进湿土中,轮壳上掛着碎草与乾血,被临时调来载送重伤者与尚存呼吸的「幸存者」。
  他根本看不清车牌,也不在乎目的地。
  他只是朝离他最近的一辆车扑去,像投进冰湖的一束火。
  车门「嗤」地一声关上,将他与外头那片湿冷的炼狱隔开了。
  最后一排,车尾的死角,一个不需要被人看见的位置。他将自己蜷缩进那块阴影里,抱膝、低头,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如小舟般在颤抖中轻轻晃动。
  轮胎碾过泥泞与碎石,震动自车底传来。方回的下顎被自己膝盖顶着,牙齿咬得紧紧的。他不想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怕一张口,就吐出来。
  车窗外,落棠镇——或者说那片早已不配再被称为「镇」的焦土——正迅速远去。
  远山缓缓隆起,吞没了地平线上最后一抹落棠的影子。
  逃离那片土地,逃离那座神像与万眼注视的祖堂,逃离那一脉无可切断的族名与献祭之绳。
  但他知道,他带走了一样东西。
  一座无声的、比肉身还沉重的坟墓,一座由父母的馀烬、祖堂的塌陷、神明的怒意与他自己撕裂的灵魂碎片构成的坟墓。
  从此以后,不论他走多远,不论那座新城市如何冷漠乾净,他都将拖着这坟墓的影子,穿越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