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梦境中的他
  第4章|梦境中的他长大了
  花语:牵牛花──牵掛与再会
  这不是第一次。其实从我还是小孩开始,他就一直在我的梦里。那个人,从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片无尽的薰衣草花田里,像是等待,又像是一首未曾唱完的歌。
  但这一次,梦境却不一样了。
  薰衣草消失不见,他依旧模糊,依旧看不清面容,却出现在一条老巷的尽头。背后是一道爬满牵牛花的老墙,那画面像极了我童年时外婆家的墙。天空正是晨曦与夜色交界的时刻,整个世界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着,静謐得彷彿能听见牵牛花正一朵一朵缓慢盛开的声音。
  只是这么一句,没有前言,也没有后续,却像是把一生的重量倾注其中。我的心被猛然轻轻一扯,瞬间泛起了湿润的潮意。
  然而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始终模糊,如雾中之人,永远相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清晨五点,天才刚亮。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道光正好落在我的额头上,额角湿热,不知道是梦留下的痕跡,还是现实的空气闷得太过。
  我按着胸口坐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句话仍盘旋耳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情歌,缠绵却无解。
  我走到窗边。七月的台北,清晨也闷热,但风里却有一丝牵牛花的气息。我忽然想起那道巷弄里的墙,夏天时,总有几株顽强的牵牛花从砖缝探出头来。
  没想到,花店巷口的那道墙,已经被一整片牵牛花淹没了。
  深蓝、粉紫、粉白、淡淡的薰衣草色,彼此交缠攀附,铺满整面老墙。那画面,美得像童话,却也不真实,像梦境还未醒透。
  我伸手去触碰一朵花,指尖湿润,沾满清晨的露水。
  「这是你梦里那个人种的吗?」
  我吓了一跳。是阿树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一颗苹果,慢吞吞啃着。
  「前辈……一大早就来巡墙?」我忍不住调侃。
  他笑了笑,神情温和:「叫我阿树就好,我只是比你大五岁。是先生让我出来准备情绪安抚的。不过看起来……你似乎不用安抚。」
  「我……」我咬了咬唇,迟疑片刻才说,「我梦见他了。他开口说话了。」
  「……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阿树没有追问,只静静站在我身边,像一棵沉稳的大树,静默的陪伴,不催促,不打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进花店巷口,是位阿姨。她提着一袋菜,匆忙地走过来。
  「啊,今天黄阿姨来得特别早。」猫先生在我身后淡淡开口,「这位阿姨是我们的常客。」
  「可是先生……你不是说过,这家花店,只有需要的人才能看见吗?她怎么天天都看得到?」我低声问。
  「她心地好,总替邻居买花拜祖先、探病,从不抱怨。这样的人,自然有资格常常看见。」猫先生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我狐疑:「那谁看不见呢?」
  阿树这时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语气淡淡地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这里只为心里有缺、有伤、有思念的人而存在。或者……那些单纯需要一束花,撑过一个难熬早晨的人。」
  「简单来说嘛,」猫先生优雅地甩了甩尾巴,「没缘、没需要、没爱的人,会自动被过滤掉。」
  我正觉得那句话诗意得很,结果他又补一句:「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得靠这家店赚罐头钱啊。至少要卖得出几束花,才买得起我喜欢的吞拿鱼罐头。」
  我无言:「原本超梦幻的,结果你还是个有财务焦虑的猫。」
  猫先生一本正经:「有诗意的生活,也得缴诗意的帐单。」
  黄阿姨走到门前,微笑着说:「阿树,今天能帮我绑一束牵牛花吗?老黄明天一早要出国,一年后才回来,我想送他一束花。」
  她话刚说完,还打趣瞥了我一眼:「这小姑娘是你女朋友吗?」
  我的脸瞬间热得像被太阳烤过的玫瑰。阿树愣了愣,还没开口,我已经慌张得低下头,心跳乱了节拍。
  「黄阿姨别闹了。」他终于笑着回应,声音仍是那样温柔。「她是年小姐,叫小雪,我的新助手。这束花,今天由她来製作。」
  他朝我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次,他要我自己完成。
  我吸了口气,开始整理花材。
  「先生,帮我看一下配色?」我抬眼望向沙发,橘猫正翘着二郎腿打呵欠。
  「牵牛花搭银叶菊,太单调的话,再加些薰衣草吧。顺便寄託你那点小心事。」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才多心事咧。」
  「你的心事,全店都听得到。」他翻了个身,语气懒得要命,「快绑,别让人家等太久。」
  阿树则在旁提醒:「小雪,别拉得太急,牵牛花纤细,会痛。」
  「花艺师的责任,就是帮花讲话。」他低低笑着,眼神柔和。
  「那牵牛花在说什么呢?」
  「牵掛,与再会。也许……是等待。」
  我的手忽然停下。心口微微一颤。
  当我将花束交到黄阿姨手中时,她的眼眶早已泛红。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蓝色的花,就像抚摸一段即将离去的温柔。
  「谢谢你们,真的。」她低声说,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脑中又浮现那句梦里的声音──「我等你很久了。」
  阿树拍拍我肩膀,语气温和:「小雪,你梦里的那个人……或许和这家店,有某种关联也不一定。」
  「你是说……命运的安排?」
  「我没那么浪漫。不过,这家店本来就不简单吧?」
  我们同时望向柜檯。猫先生正若无其事地用尾巴拨弄一片掉落的花瓣,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也许是花店,也许是命运……
  也许,只是那个人,真的一直在等我。
  那一夜,我又梦见他了。
  这一次,我伸出手,触碰到了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