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血泪
  燕鸟轻啼,吱吱喳喳唤醒沉寂的春意,天空布满乌云,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震耳欲聋,落不尽的细雨在泥地坑洞上蓄成小池。
  偌大的书房中,只剩堆积如山的文件陪伴铃兰,他埋首于书案间,细读着骑士团团长的奏请。
  因邻近祭典,半年前圣会的大主教提议编修圣典,为此投入极高的人力与钱财,将所有破旧零散的典籍统一。
  身为骑士团团长,柏克为此不满许久,边域战事紧张,可铃兰只愿守而不愿攻,反而将心力放在祭典之上。他们尽心守护帝国,而位高的神官们,却安逸待在城中,只需操办祭典便可以收穫民心。
  为稳定军心,排解骑士们的躁动不安,柏克写了十多封奏请书,要求攻打邻近帝国。
  骑士们需要透过战役才有机会封爵,一味守于边土,何年何月才能过上好日子?
  奏请书写得真诚,铃兰明白柏克的难处,况且周边邻国虎视眈眈,确实有引燃战火的可能。但,一场战役要耗损多少生命与钱财?即便国力鼎盛,也难逃百姓受苦的结局。
  百年前的建国战役,一打就是数十年,用多少人的血,才堆砌出帝国的一砖一瓦?
  一封封的奏请书,是柏克领兵的野心,也是骑士团与圣会的较劲,铃兰知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不同势力的野心终将分食帝国。
  思索许久,铃兰提笔在信纸上书写,他再一次回绝柏克的请求。
  窗外的雨停了,嫩叶承受不住雨珠,叶面被压得低垂,雨珠落下滴入小水洼,盪起涟漪。
  铃兰换上常服,离开了书房。
  他在庭院漫步,带着湿气的青草香扑鼻而来,树梢滴落的雨水沾湿了他肩膀的衣料,抬头看向天空,太阳悄然映照大地,带走雨的湿冷,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替他盖上一条毛毯,暖烘烘的。
  心绪繁乱时,他喜欢穿梭于此,暂时逃离。圣皇宫太大了,侍卫与僕从不敢与之交谈,他总感自己被孤寂缠身,没有倾诉的人。
  居于皇位,责任与使命是无法摆脱的压力,他揹负一个帝国的盛衰,每一个决策都影响着数百万子民。
  他不能不谨慎。
  回宫后,铃兰本想继续处理大臣们的请愿书,驀地一阵风穿过走廊,许是僕从在打扫时漏关了一扇窗,数十隻白鸽随风振翅,与他擦肩,急速飞往神坛的方向。
  这样的异状鲜少发生,直觉下铃兰暗道不妙,他趋步赶往神坛,只见白鸽聚于奉献台上,他们垂首不鸣,像被抽去生命与灵魂,只剩下躯壳。
  铃兰抬头,望见了圣像流着血泪,一股恶寒攀上心头,后背一片冷汗,无法控制躁动的心跳声,在静謐的神坛中回响。
  血泪不绝,缓缓滑落,在洁白的石膏像留下了一道血痕,像是一刀劈斩神祇。
  神祇的血泪,象徵灾厄降临,恐惧、不安瞬间充斥铃兰的心,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心志。
  这是神想说什么?抑或是妖魔在捉弄人?
  铃兰心中所想,只有帝国与子民。
  他强装镇定,绕过祭祀台,神像之下,是一面立镜。他伸手揭开覆于镜上的红布,立镜映照着他的身影。
  他的手指抚过镜面,霎时一抹黑影从身后闪过,铃兰迅速转头,却是空无一物。
  闭上眼,手指轻触镜子上面的月牙雕花,下滑于镜面描绘阵法,那是一道神咒,在古语之中的寓意是「不久的将来」。
  过往,他曾数次尝试,与先知所言相同,始终阅览不了帝国的未来。
  如今圣像的异状点醒他——他的结局,就是帝国的未来。
  再次睁眼,镜中只剩烈火,而他的脚边却落了一株盛开的铃兰。
  他将被焰火灼烧,如同先知的预言,那是他的第一次劫难。
  书案上堆满了羊皮纸,铃兰翻阅典籍,却怎么也查找不到神镜预言的意涵。
  望见烈火,第一直觉便是与异教连结,他将典籍教义、行刑名单以及缉捕奏请书放在一块,想找出前后因果,却仍旧毫无头绪。
  他没有时间了,已知帝国可能面临灾厄,他又怎能坐视不管?若是他一人受苦也罢,那无辜百姓该如何是好?
  一颗心悬着,他焦急得几乎要把藏书阁翻遍,无意间一本旧书因年代久远,固定纸张的细绳松脱,内页散落一地,而铃兰避闪不及,踩在了其中一张纸上。
  懊恼地挪开脚,捡起那张纸,本想拍落上头的尘土,却被那张纸上写的话所吸引——
  「镜中人是你;镜中人不是你。镜中人是原罪;镜中人是救赎。镜中人会恨你;镜中人会爱你。」
  镜中人?
  铃兰无奈一笑,镜中人不就是自己吗?
  随意捡起这些纸张,他反覆咀嚼这段文字,不解藏书阁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奇怪的书籍,他没有多纠结于此,只是将纸随意叠在角落,不再留心。
  一晚上没有收穫,铃兰长叹一口气,草草整理凌乱的书案,随即回了寝殿休息。
  午夜,藏书阁的门被悄悄开啟。微风吹开窗帘,月色如水映入布满黑暗的房间,将来人的影子无限拉长。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轻手轻脚关上门,一步步走向书案。拿起其中一张羊皮纸,短暂端详,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似乎对上头的纹样特别感兴趣。
  他知道,铃兰一次次从先知那得到各式预言,这些羊皮纸都是证据。
  一个人背负帝国的未来,一瞬的迷惘都足以让自身无法负荷这份重责,他比谁都需要信仰,藉助神的力量去稳固自己的地位,去预测未来该走哪一条路,期许子民能无忧。
  只是,他生错时代,也没有足够的威严服眾,帝国之于他是一盘死棋,挪动哪颗棋子,都是死路一条。
  他永远懊悔着自己的无能,拚尽全力却依然无力改变一切。
  男人拿起桌上的鹅毛笔,沾了墨水,随意在羊皮纸上写下一句话。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他的字跡飘逸无拘,如他的性格那般,肆意地闯入,再随兴离开。
  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天空又再次下起雨,悬掛于天际的一轮满月特别明亮,照得雨珠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玻璃珠,这些雨珠就像是镜子一般,在月光的映射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景。
  今晚注定是无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