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幻觉
  「托玛斯,东西拿到手了吗?」
  耳机里传来同伴的声音,托玛斯应了声,随即离开了二零三房间。
  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让托玛斯绷紧神经,今夜的潜入太过容易,难道这真是一场骗局?他手中的随身碟是真是假?若是个幌子,他与莉莉安定是陷入危险之中了。
  莉莉安掌握着拍卖会的节奏,不知不觉已经进入尾声,当她揭晓最后一件拍卖品时,富商与政客们将注意力放到台上,那一个小玉鐲,起拍价高达一亿。
  「两亿!」
  「五亿!」
  莉莉安看着政客们为了一个玉鐲争得你死我活,心中不禁嘲讽暗笑,喊出口的那些金额,若能资助困苦人民,国家社会还不能安定些?
  随着出价越高,现场的气氛被烘托得越发热烈,拍卖官迟迟没有落槌,所有人都好奇着小玉鐲究竟会落入谁的囊中。之于政客与富商,这是一场争斗,谁若能拿下玉鐲,不仅能证明自己的财富,还能彰显地位。
  透过耳机确认托玛斯成功脱身后,莉莉安的计划也开始了。
  趁所有人不注意,她撩开礼服裙襬的开岔,从腿套里拔出手枪,朝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开了两枪。子弹打落了吊灯,它直直落下,砸中了两位政客,一声巨响与鲜血飞溅,尖叫声四起。
  照明系统被她用几枪打坏,会场暗得吓人,参与拍卖会的人们在会场里逃窜,但大门的安全系统已被破坏,没有人能离开。
  现场越混乱,莉莉安的兴致越高,她双手拿着两把手枪,拍卖官、保安人员被她率先解决,她看着被压在水晶吊灯下的政客仍在挣扎着,放声大笑。
  此刻的她,是审判者,是死神。
  缓缓走上前,看着吊灯下挣扎的身影,莉莉安用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还没断气呢,是想我送你一程呢?还是要我饶你一命?」她举起枪,作势开枪,却迟迟不扣下板机,「就这样杀掉你,太可惜了……我就想你这样慢慢流血至死,让你感受抓不住命的感觉。」
  「莉莉安,适可而止,其他人杀掉就够了。」
  托玛斯的话让她翻了个白眼,她毫不犹豫关闭耳机,不理会对方的劝告。
  没有人能制止她的杀戮,位居高位却权力腐败,这些罔顾民生的政客们就应该要下地狱。
  提示音在托玛斯的耳机中回响,莉莉安的脱序行为让他心烦意乱,此次任务安排他百般不愿与莉莉安一组,早料想到她有多失控。
  她是个嗜血的人,每回任务总爱凌迟目标,先打断四肢,再朝他的躯体射击,偏偏避开要害,直到尽兴才射击头部。
  那些人确实是死不足惜,但事后收拾残局总是托玛斯,看着飞溅的脑浆与血液黏呼呼地沾在地板上,心里不感惧怕与噁心,只觉得莉莉安是个精神病。
  每当他与莉莉安提起这件事时,莉莉安总会给他一个无法反驳的答案——
  「如果这个世界把一个人逼成疯子,为他贴上疯子的标籤,再斥责他的言行举止脱序,那是世界的错还是疯子的错?」
  他给予莉莉安的答案,永远是沉默。
  在暴力、贫穷、各类犯罪不断反覆发生的贫民区了,能活着走出来的人,都不会是个「正常人」,他们献祭生命,就只是为了往上爬,爬到一个能活成「正常人」的高度,把自己偽装成「正常人」。
  托玛斯亦是如此。
  因为同病相怜,他即使不认同莉莉安的所作所为,也愿意挺身而出成为她肆意妄为的底气。
  当托玛斯赶到会场时,尸体几乎铺成一条红毯,鲜血漫延,沾上了他的靴底。
  莉莉安站在掉落的水晶吊灯前,她的白色礼服沾满了鲜血,托玛斯觉得眼前的她好陌生,她太安静了,宛若这数百人的尸体与她无关。
  「你哪来那么多子弹?」
  「武器库里偷的。」莉莉安将子弹射尽的手枪插回枪套,抹了一把脸上未乾的血跡,「我还偷了一把步枪。」
  托玛斯沉默片刻,他掏出手枪上膛,举枪。
  他扣下板机,子弹从莉莉安的耳边飞过,击中了后方挣扎爬起的富商,贯穿头部,当场死亡。
  托玛斯总是这样,在无声中替莉莉安收拾残局,护着疲惫的她。
  「回去写报告吧。」偷武器库是大罪,免不了惩罚,托玛斯无奈一笑,「你若是把报告写的文情并茂,说不定上头还能饶过你。」
  莉莉安不屑地回答:「乾脆让我替他们哭坟,一群只会使唤底下杀手的庸才,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托玛斯没有应声,他知道组织有许多不靠谱的高层,下达的指令让人不服,却又必须执行。
  但,谁能改变现况呢?
  收起手枪,托玛斯拉着莉莉安离开了会场,在不远处伙伴已经等待接应,他让莉莉安先上车,确认会场已无生还者后,拿出了一个按钮——早在会场里装设的炸弹装置。
  砰——爆炸十分剧烈,炸破了所有窗户与门,火海将一切吞噬殆尽。这是原定的计画,以炸弹杀死拍卖会的参与者,可莉莉安却把事情复杂化,待回到组织,必然会遭受一顿斥训。
  燃烧不绝的火焰越烧越烈,火光映照在他如墨的眼眸,映照出一个人的身影。
  「铃兰?」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植入他的脑中,他痛苦的摀着头,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他只能单膝跪地,手撑着汽车门板,才稳住自己的身体。
  与托玛斯拥有相同容貌的人,被强行架上火刑台。火焰灼烧着他的肌肤,一寸寸留下焰痕,他痛苦却不曾哀号、不曾示弱,也不曾向反叛者低头。
  他眼睁睁地看着幻觉,灼焰带来的疼痛,像是一根针刺入尾椎,随脊髓向上爬窜,植入他的脑部。
  明明经歷那么多非人类的训练,这场大火灼烧的幻觉还是让托玛斯痛得难以承受,他双唇颤抖,靠在汽车门板边,好像一隻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呼吸着,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伙伴们发现他的不对劲,用力摇晃他的身体,企图让他脱离这场幻境。
  他双眼空洞,始终没有回应。
  莉莉安见状,指挥着其他伙伴,把他抬到车上。
  将托玛斯带回总部后,莉莉安让伙伴们把他扛到浴室,盛接一桶又一桶的冰水,朝他身上泼去。
  数不清泼了几桶,直到托玛斯寻回神智,制止莉莉安,她才放下了手中的水桶。
  莉莉安的手在发抖,她浑身脱力,靠着墙壁滑落,也不管自己身着白裙,直接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托玛斯,你吓死我了。」
  托玛斯抹了一把脸,他冷静地看着莉莉安,「怎么,怕以后没人帮你收拾残局?」
  「你这嘴也说不出好话来。」莉莉安起身,她再看一眼托玛斯,正准备离去时,却被对方喊住了。
  托玛斯支支吾吾,良久才开口:「你听说过安森帝国吗?」
  莉莉安回过头,困惑地看向托玛斯。
  安森帝国?
  在来到雾城前,她有近十年在各国接受杀人委託,一张世界地图摊开,上头至少有半数国家都曾去过。
  但她从未听过有个国家名作安森。
  「没有,没听说过,但也不能排除它可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这问题你可以去问看看安其罗。」
  安其罗是组织里的骇客,也是最聪明的人,只要阅读过的书,几乎能一字不漏的背出来,任何领域的学识都涉猎,包含那先看不见、摸不着的超自然怪谈。
  托玛斯点点头,目送莉莉安离去,他望着莉莉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闭上眼回想方才所见的每一幕。
  那个人是铃兰吗?只能是铃兰吧,毕竟只有他与自己长了相似的脸蛋。
  悬念在托玛斯心中种下种子,幻觉让他不禁怀疑铃兰所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安森帝国是否存在,他是否真为教皇,以及为何他们长了相同的脸……这些谜团,他总有一天要亲自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