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老头很痛苦,黎柯偷偷问他要不要敌敌畏,电视上有很多人痛苦时喝毒药就解脱了。
  顾老头虚弱地哼着,说不要,他小儿子要回来了,过了会儿他又说,让黎柯今年不要把梨偷光,留点儿给他的小孙子吃。
  他的小儿子好像真的回来了,黎柯大口大口地吃着回锅肉,心想。
  镇上新开了家黑网吧,三块钱上一个小时的网,没成年也没关系,老板会给临时卡,黎柯最近沉迷玩qq,每天放学就去了,好久没再去看顾老头。
  一个寻常的周五,黎柯没钱了打算回家“想想办法”,隔老远就看见顾老头家门口聚集了好些人,还有哭声。
  顾老头死了。
  黎柯路过他们家门口,看见他们家大门敞开着,灵堂前跪了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有三个小一些的,只能看见背影,黎柯猜测有两个是顾老头大儿子家的,剩下的那个跪得笔直的,背影清瘦的男生,应该就是顾老头心心念念的小孙子。
  我今年没偷你的梨,都留着呢。
  黎柯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不太理解死亡的具体意义,只晓得以后大概是见不到了。
  *
  顾老头的丧事结束后,隔壁整天叮叮当当响,听吕芳骂说是顾老头的小儿子一家要把房子重新装修入住。
  不止如此,他家还买了镇中心的一栋老房子,也在装修,听说是要在那儿开超市,大家伙儿最近都议论纷纷呢,镇上都是些零散的小卖部,确实还没一家像样的超市,看来顾老头家的这个小儿子在外头确实是挣到钱了。
  “拉那个大沙发,哎哟喂,生怕别人看不出是洋货呢!”吕芳嗑着瓜子,把皮吐得满地都是,站在门口斜眼剜着隔壁,“呸!跟他那死鬼老爹一个德行,显摆什么!一天到晚吵得人不得安生!”
  黎柯在一边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吕芳看得烦,给了他一块钱叫他滚蛋,“一放假天天在家杵着,滚出去溜达,别在这儿碍眼!”
  其实黎柯今天就想玩陀螺,他没有朋友,去哪都是一个人。但今天黎光启也在家,一会儿喝醉了万一又和吕芳干起来,他怕自己被误伤,所以还是出门了。
  这么热的天还是买冰棒吃去,黎柯往小卖部走,半路遇见个生面孔。
  镇上所有的小孩黎柯都认识,可眼前这个小胖子他是第一次见。
  对方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袖,肩膀圆滚滚的,走路时浑身的肉肉一抖一抖。他的胳膊甩动的幅度小,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只慢慢挪动的小猪。
  黎柯在后面看着觉得好笑,也确实笑出了一点声,那小胖子侧头似乎发现有人跟在他后面,故意崩了个响屁。
  奇臭无比。
  黎柯气得捡了块石头往小胖子的屁股上丢。
  “哎哟!”小胖子吓了一跳,费劲地转过身来。
  黎柯一看那张五官都被肥肉挤到一起的脸更是笑得大声,他吐出舌头发出略略略的声音。
  小胖子气得肚子抽抽,立马就要来捉他,黎柯仗着自己瘦小灵活,故意等他跑过来,就快要被抓住时又立马跑远,再捡石头丢他,一直重复这个步骤。
  小胖子哪受得了这个委屈,张口就开始问候黎柯的母亲,黎柯也不回嘴,就嘻嘻嘻地笑。
  最后小胖子气得哭着跑了,裤子在屁股墩上将掉未掉,很是滑稽。
  黎柯远远地目送小胖子离去,看见对方似乎是进了他家隔壁。
  他心头疑惑,莫非这个小胖子才是顾老头的小孙子?
  第6章
  黎柯第二天早早地又翻过顾家后院围墙。
  顾家后院里的这棵梨树有些年头,爬到树杈上甚至能翻进二楼窗户,黎柯三两下爬了上去,没等他仔细看,连接后院的那道暗红色的门就开了,小胖子拎着个小篮子走了出来。
  “喂!”黎柯立马高兴地冲底下喊道:“小猪,你今年吃到梨了吗?”
  风吹得叶片哗啦作响,陈兴盛闻声抬头,瞧见黎柯那张晃荡的脏脸,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起来:“表哥!!”
  黎柯害怕他真把大人叫来,急忙就说“诶你别叫人”一边赶紧往下滑。
  原本这梨树树干上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有个鼓包,每次黎柯都是踩着这儿下来的,可今天他心里急,两手抱着粗糙的枝干慌乱地拿脚到处摸索,好半天没找到落脚点。
  黎柯着急地往下看,但根本看不见准确位置,脚尖在树皮上碰来碰去的,像受惊的动物慌不择路。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悬空的脚踝。
  黎柯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要被拽下去了!
  但下一秒,那只手握着他的脚踝往下拉了拉,引领他踩到了那个鼓包。
  黎柯来不及细想,哧溜一下滑到地面,仓促间衣摆被刮起,露出一截瘦巴巴、沾着泥印的小肚子。
  “表哥,就是他打我!”小胖子捉住黎柯的手臂,把他用力往前一扯。
  黎柯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惊慌地抬头,撞见一双温柔的眼。
  站在他眼前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大人,而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干净的少年。
  对方应该比黎柯大些,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肩线还带着未长开的柔和,像初春刚抽条的白杨,透着干净的骨感。
  皮肤是偏冷的瓷白色,五官端正好看,最醒目的是右边眉毛,眉峰上方嵌着颗浅褐色小痣,只有笔尖大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落在皮肤上的墨点。
  此刻他微微低着头打量黎柯,额前碎发垂下来,那颗痣便会随着眼睑的轻颤,在光影里悄悄晃一下。
  兴丰镇那么多的小孩,没有一个长得这么好看。
  黎柯看得呆了。
  少年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矛盾,或许正处在变声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沙哑,说的是普通话,像羽毛轻轻挠了挠黎柯的耳朵。
  “他,他拿石头打我!”小胖子气鼓鼓地说:“一直丢,丢了跑,跑着丢!”
  手臂被小胖子捏痛了,黎柯突然清醒过来,立马反击,“你先放屁崩我的!”
  “我没有!”
  “你有!”
  “那也是你先笑我的!”
  ……
  小屁孩的争吵总是这么幼稚无聊。
  “陈兴盛。”那少年叫小胖子的名字,“先松开他。”
  陈兴盛哼了一声,甩开手冲黎柯做了个鬼脸。
  “都是小事,男子汉不要互相计较。”少年说:“你们握手言和吧,以后不要再互相捉弄了。”
  原本以为表哥会站在自己这边,把这臭猴讨厌鬼打一顿,却不想表哥要自己和讨厌鬼和好,陈兴盛不高兴了,篮子一丢,噘着嘴咚咚咚地跑进了门。
  早上的阳光还不毒辣,黄灿灿地落在院子里,黎柯听见少年解释说陈兴盛正生气呢,过会儿或许就会好了。
  黎柯才不管小胖子好不好,他只觉得对面的人好香,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眼看着黎柯似乎也没有生气,少年便准备回楼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黎柯见他脚步微动,赶紧问。
  “顾之聿。”少年停住脚步,回答他。
  一阵风吹过,梨树落在院子地上的阴影微微晃动,黎柯恍惚觉得自己也跟着动了动。
  “你才是小孙子。”
  “嗯?”顾之聿挑起眉毛。
  “你今年吃到这棵树上的梨了吗?”黎柯又问。
  顾之聿的视线往上看了看,“还没呢。”
  黎柯便让他等一等,接着又像只猴子一样蹿上了梨树。
  顾之聿站在树下仰头,透过交错枝叶的缝隙,他能看见这个陌生小男孩被分割的身影——脏兮兮的小脸,大眼睛格外醒目;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带着油渍的旧衣服;牛仔裤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很快,黎柯摘了一个又大又圆的梨,他咬着果柄,咚一声熟练地跳到地上。
  “喏。”他把梨递给顾之聿,说:“吃吧。”
  虽然不太理解,但顾之聿还是把梨接了过来。
  黎柯笑了,“我叫黎柯。”
  “谢谢黎柯。”顾之聿说,他发现黎柯缺了两颗牙,咧开嘴笑时有些滑稽。
  梨很甜,切成块摆在盘子里水汪汪的。
  陈兴盛还在生气,不肯吃,顾之聿也没勉强,继续监督他做作业,不知不觉地就把一盘梨都吃完了。
  花了一个下午来思考,黎柯觉得自己想跟顾之聿玩。
  顾之聿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兴丰镇没有这样的小孩。只可惜十来岁的他不晓得怎么和别人怎么开始,只能想到先和小胖子打好关系。
  他知道陈兴盛爱去小卖部,于是在那儿蹲人。本来是想请陈兴盛吃辣条的,结果陈兴盛以为他是来蹲点报复,索性先出手为强,给了黎柯一拳头。
  痛了自然还手,黎柯就这么和陈兴盛互殴起来,动静很快传到大人耳朵里,不少人围着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