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之聿看着黎柯,看着他强装笑意、却掩不住慌乱和试探的脸色,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接着,顾之聿垂下眼睫,避开了黎柯过于灼人的视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再抬眼时,已是一脸平静。
  “嗯。”顾之聿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湖面,“是有这个打算。”
  黎柯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的冰花。
  顾之聿语气慢而随意,像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有个大二的学妹,人确实不错。我们专业相近,聊过几次,感觉……可以接触看看。”
  是啊,接触,恋爱,结婚成家……
  其实并不奇怪,顾之聿今年已经22岁,他描绘的是一个正常的、符合所有人预期的未来图景。
  但黎柯呆呆地看着顾之聿,手里的叉子“铛”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顾之聿的嘴,想从那张吐出这些冰冷字句的唇上,找出一点点撒谎的痕迹。
  但没有。
  顾之聿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颗在黎柯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刚才那股委屈和恐慌被一种更尖锐、更真实的疼痛取代,刺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怎么了?”顾之聿见黎柯脸色发白,立马紧张起来,站起身要碰黎柯的脸,“哪里不舒服?”
  黎柯歪了一下身体避开,摇摇头说没事。
  他看着桌上那块被自己戳得面目全非的蛋糕,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周围的喧嚣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顾之聿那句“可以接触看看”在耳边反复回荡。
  一顿饭,在前所未有的沉默和压抑中结束。
  送黎柯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冬夜的寒风似乎比来时更凛冽了,吹得人脸颊生疼。
  到了宿舍楼下,黎柯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语气有些轻地喊,“顾之聿。”
  顾之聿心头一紧,“嗯?”
  “你要是喜欢她。”黎柯顿了顿,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合适的词语,“我也会支持你的,这么多年你拖着我很辛苦吧?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说完,他不再看顾之聿,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一次也没有回头。
  顾之聿站在原地,看着黎柯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吞没在拐角。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许久、许久。
  这天过后,黎柯和顾之聿之间便陷入了某种很奇怪的氛围,不仅聊天次数骤然减少,见面也变成了一两周一次,就连骆裕都觉得奇怪。
  “你和你哥哥最近怎么不黏一起了?”
  “哪有弟弟和哥哥一直黏在一起的。”黎柯正刷牙,吐出一口绵密的泡沫,垂下眼漱口。
  “也是。”骆裕摇头晃脑,“毕竟大家以后都要各自成家立业,说白了再亲的关系也是渐行渐远的。”
  骆裕洗了脸哼着歌走了,黎柯还站在原地,不小心吞下去一口含着泡沫的水。
  那口带着薄荷味的泡沫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黎柯扶着洗手台,忍不住咳嗽起来,眼角生理性地泛出泪花。
  骆裕无心的话语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渐行渐远。
  原来在旁人眼里,这才是他们之间理所当然的结局。
  黎柯快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脸,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黎柯把自己投入到各种事情中。
  他主动揽下小组作业里最难的部分,甚至开始跟着席姜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忙碌,试图填满所有可能想起顾之聿的时间缝隙。
  顾之聿的信息还是会来,通常是在晚上。
  “睡了吗?”
  “下雪了,记得加衣服。”
  “钱还够用吗?”
  黎柯的回复总是很简短,带着刻意的延迟。
  “快了。”
  “知道,你也是。”
  “够。
  他不敢多回,怕自己忍不住追问顾之聿的恋爱细节,怕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依赖和脆弱。那句“我也会支持你”是他亲手筑起的围墙,他不能先坍塌。
  顾之聿并没有和学妹发展。
  但世间无巧不成书,有次周末,已经说开做普通朋友的学妹电脑坏了,请顾之聿带她去找地方修。
  两个人走在市区的街上,隔着半臂距离,学妹性格活泼开朗,侧头跟顾之聿聊起刚学会的一个冷笑话。
  确实有点好笑,顾之聿扬起嘴角,抬眼间突然顿住。
  黎柯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正和骆裕、席姜并肩走在对街,他侧着头似乎在听骆裕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一月份的阳光懒懒地洒在街道上,勾勒出少年清晰干净的轮廓。
  顾之聿的注意力瞬间被拉扯过去,学妹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看见骆裕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席姜面无表情地摇头,而黎柯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睛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黎柯的目光像是偶然地,也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黎柯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在顾之聿和他身旁的学妹身上极快地掠过,快得像是错觉。但顾之聿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怔愣,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沉寂。
  没有出声,没有挥手,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黎柯只是平静地,甚至是礼貌地对着顾之聿的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如同面对一个仅仅是认识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便迅速地地转回了头,加快了脚步,推着还在滔滔不绝的骆裕,汇入了前方的人流,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整个过程,不过四五秒。
  而顾之聿的手臂微微抬起,是一个下意识想要打招呼的姿态,定格在了半空中。
  学妹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人来人往的街道,“顾学长?看到熟人了吗?”
  熟人早就跑远了,后面连顾之聿的电话都没接,考虑到黎柯是跟室友出来玩,顾之聿给他转了五百块钱,让他玩得开心。
  黎柯给退回来了,说零花钱还剩很多,其他的他什么都没有多问。
  懂事极了。
  这天过后,黎柯消息回得更少了。
  但再怎么别扭,放了寒假,黎柯还是得乖乖地跟着顾之聿一起回兴丰镇。
  票是顾之聿买的,座位挨在一起。
  黎柯耳朵里插着耳机听歌,故作平静地和顾之聿聊了几句天,就装作很困的样子歪着头闭上了眼睛。
  顾之聿拿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低头瞥见黎柯手背上有一处刚结痂的伤痕,位置比较靠上,之前一直被黎柯拿衣袖遮住了。
  外套带着顾之聿身上熟悉的、干净的气息,轻轻落在身上。黎柯紧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他能感觉到顾之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道微凉的触感极轻地落在了他的手背结痂的位置。
  是顾之聿的指尖。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黎柯辛苦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几乎能想象出顾之聿此刻蹙着眉头,盯着那处伤痕的眼神带着他熟悉的那种,混合着心疼与诧异的审视。
  很快,顾之聿的指尖离开了,只是那道目光似乎还停留在黎柯的手背上,沉甸甸的。
  黎柯悄悄将手往外套底下缩了缩,试图藏住伤痕,也藏起自己兵荒马乱的内心。
  高铁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厢内光线明亮,而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冷的玻璃。
  第17章 没有人会一直留下
  路途遥远,黎柯总不可能全程装睡,一个多小时后,他假装醒来,揉了揉眼睛,顾之聿低声问他饿不饿,渴不渴。
  黎柯摇摇头。
  顾之聿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手上……怎么受伤了?”
  不知怎么的,黎柯脑海里突然响起来骆裕之前对顾之聿的评论:“就算是亲爸亲妈,也做不到这个程度吧?”
  不过是一道小小的疤痕,哪一个男子汉没受过一点伤呢?这样的事情落在平常人家,或许父母都懒得过问,但顾之聿却一直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