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没法把那个形象,和童年记忆里最终瘦成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喘不过气的顾老头联系在一起。
  “你……”黎柯张了张嘴,想问顾之聿为什么现在才说,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音。
  顾之聿再次沉默下去,空气凝滞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顾健柏刚发现病情时,在当地省医院做了肝脏切除术,术后半年复发。
  这时顾之聿才知道情况。
  自从当初被赶出家门,他一直在尝试和父母重修关系,只是打去的电话没人接,寄过去的东西被退回,有几次亲自回去了,又被钟雅丹拿扫把赶了出来。
  双方关系僵了两三年,后来才有所缓和。
  顾健柏生病的事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告诉顾之聿,想着只是个早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后来病情复发,情况严重了,钟雅丹才忍不住把这事告知给顾之聿,顾之聿当即决定要把顾健柏接到s市的肿瘤医院进行治疗,可顾健柏却死活不愿意。
  人一旦得了大病,性格就变得古怪,难讲道理。
  顾健柏记恨顾之聿当初为了和黎柯在一起,选择离开家庭的决定,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诸如宁愿死在家乡也不愿意看见顾之聿和黎柯在一起……还说如果顾之聿还有良心,想认他这个爸爸,就自己回去给他送终。
  顾之聿说到一半,呼吸明显哽住了,他垂下眼,声音变得更低、更沉。
  “实在没了办法……”他喉咙发硬,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我那时候……真的没办法。”
  知道这个事时顾之聿还在外面出差,犹豫许久,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讲给黎柯听,因为那时的黎柯就已经开始草木皆兵,跟他闹过分手了。
  他选择了隐瞒,出差结束后没回家,直接买了最近一班车票赶回老家,打算亲自去劝顾健柏。
  “他瘦了好多,躺在病床上和被子一样单薄。”顾之聿回忆起当初,“一见我就撵我走,说我不孝,怪我狠心。”
  顾之聿沉默地站着,任由那些刀子般的话扎在身上,直到顾健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才上前想帮忙拍背,手刚碰到,就被狠狠挥开。
  然后他看见,父亲别过脸去,深陷的眼眶里,有什么浑浊的水光一闪,很快被皱纹纵横的皮肤吸收了。
  钟雅丹添了许多白发,不知是否因为经历了打击,她的态度相比顾健柏反而要软和一些,将顾之聿拉出了病房。
  肿瘤不等人,一天拖不得,无论如何都得让顾健柏配合治疗才行。
  生死面前,再多的隔阂都不是事儿了。
  “之聿,算妈求你了,你顺了他的愿吧……”钟雅丹抹着眼泪,眼角的皱纹耷拉着,刻满了疲惫。
  父母原来已经这样苍老。
  原来人不是非要八九十岁牙齿掉光才会面临死亡,而是随时都会离开。
  见顾之聿不说话,钟雅丹长长地叹了口气,退了一步,“哪怕、哪怕只是装装样子,暂时跟那边……断一断。先把他劝去治病,行不行?”
  顾之聿看着她近乎哀求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病房里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
  医院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了。
  顾健柏不是傻子,任凭顾之聿如何编造自己已经在半年前和黎柯分手的故事,他都不信。说顾之聿就是为了骗他治病,还说如果顾之聿依旧是个同性恋,他也不想活在世上惹人笑话。
  顾之聿站在病床边,窗外的天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发酵成苦涩的无望。
  僵持被推门声打破。
  钟雅丹拎着保温饭盒进来,目光在父子间一扫,脸上立刻堆起刻意轻松的笑:“哎呀,还吵呢?”她手脚麻利地打开饭盒,热气混着饭菜香飘出来,“之聿,你就跟你爸直说了嘛,这有什么好瞒的。”
  顾之聿一怔,转头看她。
  钟雅丹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饭菜取出来,一边跟顾健柏说话:“之聿是真的和黎家那个分了,现在正在和老徐家女儿接触呢,老徐你记得的吧?”
  顾健柏眯着眼反应片刻,自然是记得的。这是他的儿时玩伴,只是后来他结了婚早早就去了g市发展,和老朋友们便都没了联系。
  后来再回到兴丰镇,两人倒是碰过面,只是老徐住在市区,两人之间也隔了多年时光,嘴上说着兄弟再聚,到底也没多少往来了。
  “老徐家的闺女,叫徐双,你也见过的。之前在s市念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那儿工作了。跟咱们之聿年纪正相当,脾气也好,两个孩子现在正了解着呢!”钟雅丹说:“只是两家人是旧识,俩小孩怕最后没成倒不太好了,就一直瞒着的。”
  “妈……”顾之聿叫了她一声,被钟雅丹一个眼神压住了。
  等顾健柏午睡,母子俩到楼下散步。
  “妈,”顾之聿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焦灼,“您说的都什么跟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女孩子接触了?我们前天商量的,根本不是这样。”
  钟雅丹转过头,目光蒙了一层灰翳,沉重得让人心慌,“不然呢?之聿。”
  她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光说分手,你爸能信吗?他亲眼见过你为了那孩子疯成什么样!你得有点‘证据’,得让他觉得……你是真的‘回头’了,真的想‘正常’过日子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抓住顾之聿的胳膊,指尖冰凉,“老徐家的小双,你以前也见过的,那姑娘是真的好,模样、工作、性情,都没得挑。妈不是胡乱点的鸳鸯谱!”
  钟雅丹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你就当……就当是走个过场,让你爸安心,把病治了。等以后……以后再说以后的,行不行?”
  顾之聿想也不想就拒绝,“妈,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家的事就去欺骗别人家的女儿,那样太不是人了!”
  “只是帮忙而已!”钟雅丹眼底忽然涌上水光,嘴唇也跟着颤抖,“我也是没了办法的,豁出去老脸要到了小双的联系方式,请她帮这个忙,她答应了的!”
  “只不过是演个戏而已,别人家的孩子都愿意可怜可怜你爸爸,你呢顾之聿?”钟雅丹红着眼问他,“你离开家这么多年了,为了你那所谓的爱情,将亲情抛诸脑后。现在你爸有生命危险,算我求你的还不行吗?啊?”
  顾之聿张了张嘴,他想说不行,想说他不能把另一个陌生女性卷进来,更无法想象这件事如果被黎柯知道……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会引发怎样毁天灭地的风暴。
  可所有的“不能”和“无法”,在父亲那具被癌细胞啃噬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面前,在母亲这双抓住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手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喉咙里像是堵了硬块,噎得顾之聿眼眶发胀,他闭上眼,又睁开。
  医院冰冷的水泥墙面一丝温度也无,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提醒着他,这里是生命凋零的终点站,不是给他权衡爱情与良心的地方。
  漫长的时间过去,最终, 顾之聿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被风带动了脖颈。
  见他答应,钟雅丹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嘴里不断说着“好好!好!”
  “我……去打个电话。”顾之聿说。
  转身走向更僻静的角落时,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红色月季花墙下黎柯比耶的照片,顾之聿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发抖。
  可最后,他只是熄灭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金属外壳硌着皮肤,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病房楼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像是将他压住了。
  顾之聿开不了口,钟雅丹和顾健柏还是无法接受黎柯,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伤心焦虑,更何况,黎柯的状态这几个月来都不太正常,顾之聿不敢刺激他。
  他太清楚,黎柯是绝无可能接受他和女生扮演情侣的。
  “那是我们相识以来,我第一次对你有所隐瞒,小柯。”顾之聿搂着黎柯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眉头锁着,眼底一片模糊的水光,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说一个谎,后来就要用无数个谎来补,我那时想到了,但我……”
  “我没办法了。”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重,客厅没开灯,阴影蚕食着最后的轮廓。
  黎柯很安静地待在顾之聿怀中,睫毛缓缓眨动着,他没有说话,像个乖巧的陶瓷娃娃。
  顾之聿继续往下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一年前,顾健柏终于同意到s市治病,徐双也真的被“安排”了进来。一次次“顺路”的探望,一场场“恰巧”都在的晚饭……女孩礼貌得体,看向顾之聿时眼神清澈,带着一点应有的腼腆。
  徐双性格好,善解人意,顾之聿提前跟她见面聊过,将自己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知,并表达真切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