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黎柯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往上滑动,他和顾之聿已经好久没有甜言蜜语。
  [哥哥,回家陪陪我吧。]
  黎柯将这条信息发送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从前他总是笃定顾之聿无论在哪儿,只要他想,顾之聿就一定会赶回来,但今天黎柯不确定了,他不知道顾之聿还会不会和曾经一样。
  黎柯坐到沙发上,点开一个搞笑综艺,面无表情地看。
  凌晨三点,入户门发出响动。
  黎柯像被烫到了一样弹了起来。
  门开了,顾之聿带着一身黑夜的凉风走了进来。他没开大灯,整个客厅只有电视的光弱弱地亮着,勉强能勾勒出他高大却异常劳累的轮廓。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目光越过不算远的距离,沉沉地落在了黎柯身上。
  那目光太重了。
  是一种黎柯从未见过的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黎柯瞬间无法理解、却又让他心脏骤紧的东西。
  “你……回来啦?”黎柯率先开口,顾之聿现在的眼神令他很心慌,于是迫切地想要打断这样的目光。
  顾之聿没立刻接话,就那样看了他好一会,时间长得让黎柯几乎要发起抖来。然后,他才像是耗尽力气般,缓缓垂下眼,沉默地换鞋。
  黎柯趁着这个间隙,打开了落地灯,光线柔和,让四周染上了些许温度。
  随后,顾之聿走到沙发坐下,黎柯忙来到他跟前,攥紧了睡衣的下摆,“顾之聿,我有话跟你说。”
  顾之聿有些诧异地抬眸,随后立马又皱眉,以为黎柯又是要像以前一样发难,尽管很累很累,他还是哑着声说:“你说,小柯。”
  “我……我最近想了很多事。”黎柯坐到顾之聿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才能鼓足勇气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一起聊聊天了。”
  是很久了,久到顾之聿一时之间都想不太起来上一次两个人能好好交流是在什么时候。
  “等你爸爸病情稳定些,我……”黎柯缓缓睁开眼睛,手指紧了紧,“你带我去医院看看……”
  我愿意去看病,我也,我也愿意走出去工作……
  嗡——嗡——
  顾之聿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一刻疯狂地振动起来,屏幕上刺眼的白光在昏暗中闪烁。
  顾之聿眼神一凛,瞬间抽离了所有个人情感,他迅速掏出手机接听,只听了两秒,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我马上到!”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沙发边的一个靠枕,他没有再看黎柯一眼,也完全忘记了刚才未完成的对话,抓起刚脱下的外套冲向门口。
  “顾之聿,怎么了?!”黎柯也吓到了,连忙站起来跟在顾之聿身后。
  顾之聿这时候已经拉开了门,听见黎柯的声音才回过头来,似乎是想起了刚才黎柯的话。
  “小柯,我不能带你去看他。”顾之聿失了魂一般说:“抱歉。”
  说罢,顾之聿转身离去,门“砰”地合上。
  第34章
  顾之聿曾经觉得事在人为,只要肯努力,他和黎柯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父母终究有一天会接受他们。
  年轻,看事情总没那么全面。
  22岁时,顾之聿觉得爱一个人就是付出全部,宠黎柯爱黎柯满足黎柯,什么好的甜的全部给黎柯,苦的累的都自己扛。
  他不觉得这是一种牺牲,付出对他而言是一种满足。
  起初的三年是很好的,黎柯很乖,也很省心。
  那时候他工作了一整天,累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打开那个老旧的小单间的门,总能看见黎柯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衣,粉嘟嘟的脚趾头踩在小床上,一看见他就笑得眯起眼睛,起身扑过来。
  香香软软的男孩抱在怀里,说想他爱他,说买了药包晚上要给他泡脚按摩。
  顾之聿就觉得自己瞬间满血复活。
  越爱,越觉亏欠,黎柯是顾之聿的花,他想让花儿盛开在暖房,长在昂贵肥沃的土壤里。
  所以,顾之聿离开了自己喜欢的行业,去到广告公司从零开始,张阳说这行来钱总比他在那个老是被小领导穿小鞋的公司快。
  是快,但是也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和上一份工作不同,这份工作他总是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加班成了常态,灵感枯竭时焦灼、应对客户反复无常时得忍耐……
  渐渐的,他的精力不似从前,在下班路上会因为在想工作,忘记给黎柯挑一块他爱吃的小蛋糕。偶尔遇见复杂难搞的项目,心里也会烦躁,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听完黎柯学校里那些琐碎的,充满孩子气的分享。
  他回家的时间经常会晚,有时只能看到黎柯在沙发上等睡着的侧脸,疲惫地落下一个迟到的吻。
  他依然深爱着黎柯,这一点从未改变。
  可爱意未减,疲惫却像沙漏里的沙,不断堆积。他想把整个世界最好的都捧到黎柯面前,却没察觉,自己最早也是最好的一份“礼物”——时间和陪伴,正在被现实悄悄透支、稀释。
  他想在s市真正扎根,买一套写着黎柯名字的房子,想要一个永远的、风雨不侵的归宿,不必再因房东变卦或工作变动而仓皇搬家。
  为了这个“家”,顾之聿拼尽了全力。
  只是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强大和面面俱到,在拼搏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他有很多地方忽略了黎柯。
  顾之聿已经记不清黎柯具体变化的节点,或许是某一次他忘记给晚安吻、也或是某一次听黎柯说话时不小心睡过去了。
  他给黎柯买的衣服越来越贵,毛绒玩偶堆满了整面柜子,可黎柯眼里的光,却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黎柯开始不听他的话了。
  不是叛逆,而是一种带着恐慌的试探,和积压委屈的反弹。
  曾经那个眼睛闪亮,会甜甜地说“想你”、“爱你”的男孩,嘴里开始吐出猜忌的荆棘,任性的冷语和一句句带着钩子的气话,随时抛过来;
  “顾之聿你现在话怎么变少了,是不是对我厌烦了?”
  “谁在你旁边?你是不是遇见更好更漂亮的人了?”
  “哪有这么多班加啊?你是不是不想回家看见我啊?”
  ……
  顾之聿试图解释,用干涩的喉咙保证“没有,别乱想”,用拥抱去安抚,用更努力的工作和更贵的礼物去填补。
  可随着次数增多,他的解释常常只剩下苍白的重复。
  他像是一个背着沉重行囊赶路的人,明明看到同伴眼中的失落,却腾不出手,也慢不下脚步,只能焦灼地望一眼,然后继续向前,以为到达目的地就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
  等买了房,一定慢下来,好好陪着黎柯,顾之聿想。
  直到那个深夜,他听见手机里黎柯崩溃地冲他吼出:“分手”二字。
  失重感攥住了心脏,事情远比顾之聿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他生平头一回在工作上失职,不负责任地丢下亟待收尾的团队,一路仓皇地奔回家,抱着黎柯道歉。
  怀中的人瘦了,那双眼睛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顾之聿心底一阵惊慌。
  他的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生了病了。
  第一次“分手”危机后,顾之聿果断地踩下了生活的刹车,他立刻着手调整节奏,降低工作强度,将买房计划暂时搁置。
  领导暗示的晋升机会,他也装作不懂,默默让了出去,他必须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着他的小柯。
  可是好像太晚了。
  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填不满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空洞。
  他推掉应酬准时回家做饭,黎柯会看着桌上的菜,眉毛蹙起,“今天怎么不忙了?以前不是很多人约你吃饭吗?这个菜为什么放这么多青椒,我现在不爱吃了!”
  他刻意放下手机,专注地听黎柯说话,黎柯却会在某一刻突然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飘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说的都是没意思的事。”
  他花费心思安排短途旅行,黎柯最初的开心转瞬即逝,很快又会陷入不安,觉得顾之聿是在自我勉强。
  黎柯整个人情绪反反复复,变化不断。
  顾之聿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像举着一盏灯,拼命想照亮黎柯,可黎柯却总能看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并将那阴影无限放大,当作他“不够爱”的证据。
  他给的陪伴,黎柯无法安心享受,他给出的爱,黎柯无法确信接收。
  有天傍晚,顾之聿看着黎柯偶尔出神的侧脸,心中涌上一个令他手脚冰凉的结论;
  他过去这么多年给黎柯的爱,是有问题的。
  黎柯从十岁起就跟在他身后,世界里只有他这一个坐标。十九岁两人决定在一起后,更是被他有意无意地、全方位地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他给黎柯造了一个安全屋,却忘了开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