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其实发了这么多,黎柯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只要是能够刺激到人的,他都已经发了个遍。
  他甚至去联系张阳,求张阳让顾之聿回来看看他。
  “这个我帮不了你,小黎柯。”张阳的语气在电话那头显得客气又疏远。
  黎柯立刻将自己说得无比可怜,说他病得很严重,要吃好多好多的药,要是顾之聿不回来看他,就有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张阳公式化地安慰几句,见没有用,便找借口把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黎柯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其实他知道,顾之聿的朋友们一向都不太喜欢自己,因为他们觉得他像是菟丝花,只会缠绕着顾之聿,吸取养分,还会因为自己的自私,将顾之聿勒得变形、痛苦。
  从前只不过是碍于顾之聿的面子上,笑脸相迎,现在没了这层关系,又有谁会搭理他呢?
  他不甘心啊。
  又追到顾之聿公司,前台说顾之聿请了假,还没有复工。黎柯站在光洁明亮的大厅里,先是低声下气地恳求,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语无伦次,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嘶喊。
  他要公司帮忙把顾之聿叫回来见一面。
  最后保安把他带了出去。
  他就这么胡搅蛮缠地闹了个把星期,像一场没有对手的荒谬独角戏。
  绝望将黎柯吞噬殆尽。
  他开始在朋友圈去发一些在网上找的,两个男人牵手的图片,其中一个人的手很像他自己的。
  他用来伪装成自己跟别人牵手的假象,配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貌似看透人生重新开始的文案。
  然而点赞数量寥寥无几,更无从得知顾之聿到底看没看见。
  他又还去找了一些假的图片来p图,给自己p出一个严重的慢性病,再配上自己在脖子上拧出来的一个“吻痕”发出去,说人生苦短,命运艰难,没有人会可怜自己。
  这些行为很幼稚无聊,很像个跳梁小丑,但他控制不住。
  他总幻想,如果顾之聿当真了呢。
  可惜没等到顾之聿点评他这些天的精彩演绎,黎柯自己先病倒了。
  倒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就是普通感冒,只是这段时间他的情绪实在是糟糕,也没有好好吃饭休息,所以这一病就好几天都不见好,总是反反复复高烧。
  所幸还有席姜陪着他,他去疯,席姜就在外面等他,他回家,席姜就载着他走。
  黎柯生病躺在床上,席姜就给他喂药,不厌其烦地拿温热的毛巾给他降温。
  黎柯身上发烫,却又忍不住发抖,牙齿咯咯地打颤,感觉很冷。席姜偶尔会跟他说话,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很多乱七八糟的梦这个时候找上了黎柯,他一会梦见小时候,一会梦见念高中,一会又梦见跟顾之聿分手那天。
  梦到开心的地方,就会弯着嘴唇笑,梦到悲伤的情景,就会噘着嘴哭。
  席姜就坐在床边,给黎柯擦眼泪。
  “没事的,没事的黎柯。”席姜动作很轻,低声喃呢:“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或许是席姜话语里的某种笃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身体终于熬过了极限。一天后黎柯高烧退去,不再反复,这场病连同那些混乱的梦境,像是走马灯,将他和顾之聿的十五年又仓促地重走了一遍,也耗光了他最后一点折腾的力气。
  黎柯再提不起力气去网上搜刮那些莫名其妙的图片,用来伪装成自己。
  他点进朋友圈,把之前发疯的那些文案图片全部删掉,随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小号。
  如果重来一次,黎柯一定会在这个时刻立刻关闭手机,可惜他没有上帝视角。
  他在朋友圈看见顾之聿的同事刚刚发了个动态,配图是同事自己,还有顾之聿跟徐双的合照。
  「餐厅偶遇许久不见的顾主管~」
  文案上结尾的那个波浪号,像是化成一把弯刀,猝不及防地捅进黎柯的眼眶,叫他眼前一黑,头皮发麻。
  “席姜!席姜!”黎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叫着,“带我去!带我去这个餐厅!”
  席姜走进房间,蹙着眉,有些不赞同:“你的病才刚刚好……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出门吧。”
  “求你了,席姜,最后一次,你带我去吧。”黎柯苦苦哀求,“我真的想再见见他。”
  顾之聿将车留给了黎柯,可黎柯没有驾照,最近去哪儿都是席姜开车带他去,今天也是。
  他们刚上车,天空就下起了雨。
  下班的车流缓缓挪动,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着,每一下都只短暂地刮出片刻清明,路面被雨水浇得发亮,倒映着流动的灯影。
  堵了会车,所以等黎柯抵达那个餐厅时,时间已经有些晚。
  他让席姜在车上等,自己拢了拢薄外套下了车。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和餐厅玻璃窗叠在一起,里头的光景变得些许模糊。
  右边靠窗的卡座陷在暖黄的光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离得远看不太清表情,但不用想也知道,气氛十分融洽。
  外头天色暗沉,乌云翻滚着,像是要压下来一般。
  黎柯就那样僵立在细密的雨中,一动不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里,又涩又痛,他却固执地不肯眨眼。
  看见顾之聿,黎柯才觉得自己有了呼吸。
  只是他来得晚了些,没两分钟顾之聿和徐双就吃完饭,结账离开。
  两人走出餐厅门时还在交谈着什么,顾之聿替徐双掌着门,等她先走出来,自己才跟上。
  抬眼间,顾之聿看见站在对面的黎柯。
  隔着迷蒙的雨幕,仅仅十几米远的距离。
  四目相对。
  黎柯看见顾之聿身影一顿。
  但那一瞬的停滞太短暂了,短暂到黎柯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下一秒,顾之聿便极快地移开了视线,和徐双一起上了一辆白色的特斯拉。
  没有询问,没有任何表示,就像看见一块挡路的石头,顾之聿平静地将黎柯绕了过去。
  车辆启动,尾灯亮起。
  “顾之聿!!”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猛地撕裂了潮湿的空气。
  黎柯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四肢,疯了一样地冲过人行道,朝着已经缓慢起步的特斯拉追去。
  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没追几米,脚下被湿滑的路面一绊,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扑倒。
  膝盖和手肘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可黎柯顾不上这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终于,特斯拉停了。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黎柯听见撑伞的动静,听见雨滴砸在伞面的声响。
  他兴奋地抬头,视线里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再往上看,是顾之聿低着头的,看不清的脸。
  黎柯快速眨动眼睛,因为顾之聿的伞没有朝他偏,所以漫天的雨还是无情地砸在他的脸上,眼中。
  “演够了吗?”
  顾之聿无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黎柯,你作了这么久了,够了吧?”
  “我不演了,顾之聿,”黎柯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可是他的膝盖好痛,只能是坐在了地上,奋力地仰着头,“我再不演了,我没得病,也没去乱睡觉,我错了……你别这么对我,好吗?我想好了,你可以结婚,我会当做不知道的,咱们别断了,行吗?”
  曾经,占有欲强到不允许旁人多看顾之聿两眼的黎柯,此刻说他能接受顾之聿结婚。
  卑微到尘埃里。
  可是如今的顾之聿已经变了一个人,无论黎柯怎么做,他都好像再也接收不到分毫。
  黎柯听见顾之聿长长地叹了口气,嗓音混合着雨声,显得有些缥缈。
  “黎柯,能不能活出个人样呢?你的人生,除了我就没有别的了吗?你这样纠缠,只让我觉得窒息,体面一点,好吗?”
  黎柯想他永远也学不会成年人的体面。
  “从小就没有人爱我,你爱我,惯坏我,却又要我大度地接受此刻,我学不会。”
  这句话在黎柯嘴边打转,最终没能说出口。
  “回去吧,雨下大了。”顾之聿说完,转过身,又自嘲地笑了下:“不过你也不会听我的话吧?”
  一步,两步。
  黎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看着顾之聿走远。
  他张着嘴,雨水争先恐后地从脸上滑进嘴角,用尽全力问出那一句;
  “所以,承诺只在爱时作数对吗?哥哥。”
  所谓永远,也是会变的,对吗?
  12岁那年,你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19岁那年,你承诺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你向我许过这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承诺,顾之聿,你保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