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杋表情软了下来,取过手套,把饼干分类打包好,思绪间又取出一份蔓越莓口味的,给弟弟单独分装,接着从通讯录里翻到了赵英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买了新鲜的牛肉,可以给他做最爱吃的土豆炖牛腩。
  机械程序般做完这一切,陈杋的心思才重新回到电话之前的事务上来,他照猫画虎地写了一个贺卡,祝贺邻居乔迁大吉。
  楼梯间里安安静静,他想干脆像昨晚那样挂在门口,免得和人接触,也还了人情,没想到烫伤的手指动作不太灵便,刚把挂绳卡好,大门忽然开了,陈杋差点撞上去,手指也被把手重重地划过。
  “啊对不起!”门里出来一个穿着白t恤的青年,有些诧异地扶住陈杋,关心他有没有被撞伤。
  “没事,”陈杋后退半步,见人从屋里出来了,索性微笑着将饼干递过去,“我是1101的住户,昨晚收到了你的礼物,今天烤了饼干,想着带给你一些,谢谢。”
  青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双手接过纸袋,嗅闻后笑着叹道:“好香,我刚刚在家里就闻到香味了,谢谢你!”
  陈杋笑着客套两句,就想着告别,却不想转身时忽然被青年抓住了手腕,那人像是想起什么:“你是昨晚!”
  话没说完,陈杋有些疑惑地对上他惊喜的目光,男孩没继续说下去,目光游移到他烫伤的指尖,又大惊小怪道:“你的手烫伤了!是为了给我烤饼干吗,这个得用冰水冲啊,你家有冰吗,我家有!”
  一个人的语言总能暴露他的思维,陈杋被青年扯进他家冲凉水的时候,心想这大概是个很受家里宠爱的孩子,能够理所应当地把烤饼干当作是为自己的付出,并且毫不吝啬地表达关心,甚至自作主张把陌生人拉进自己家里,盛了冰水给他泡手指,还寻寻觅觅地在网上搜索烫伤后疗养教程,看到有人说放些白糖效果更好,狗儿似的跑过来问陈杋:
  “我家里没有白糖,你家有吗,我去帮你拿来。”
  陈杋点头,来不及拒绝,青年就一窝蜂地跑走又跑回,将白糖倒在新一盆冰水里,给他降温。
  不过无论如何,受到冰水的抚慰,伤处总算好受了些。
  陈杋少有受到旁人的关心,更何况是来自一个年轻的陌生邻居,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客厅里,四处观察,1102的户型和他家差不多,同样是开放式厨房,青年正背对他在料理台旁做着什么,过一会,端着两杯果汁和一盘饼干走了过来。
  饼干正是他新烤的,热腾腾地晾在盘子上,男孩把果汁递给陈杋,自己一口吞了一块饼干,神态间皆是满足,陈杋猜测他应该是刚刚睡醒,要下楼觅食,头顶还翘着一根呆毛。
  “这真的是你烤的吗?感觉比外面卖的还要香啊!”
  陈杋有些局促地接受了这份夸奖,对面十分健谈,自我介绍一番,两人互通了姓名。
  “我妈说生我那天好大的太阳,所以叫这个名字……陈杋,你的名字真好听。”
  项旭生长得很好看,尤其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已经二十四了,但看起来和自己班上那些学生差不多,甚至比那些令人头疼的孩子更阳光开朗一些,陈杋被感染得带上笑颜,但这份和谐很快就被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屏幕上是丈夫的消息:
  “今晚回家。”
  交谈被打断,时间也不早了,更何况项旭生本身就要出门,陈杋主动起身告退,回到家里时,看着厨房料理台上散落杂乱的工具食材,以及丈夫将要回家,心情又沉了下去。
  午饭是简单的挂面汤,陈杋的爱好是烘焙,对烹饪却没多少兴趣,尽管他从小到大都肩负着一家老小的三餐料理,但只剩下自己时,正餐吃或不吃,用速食、零食代替已是常态,因为他更不喜欢洗碗,准确来说,他讨厌所有家务劳动,如果有条件他只想从早躺到晚。
  但很不幸,他天生就是劳碌命。
  被陈家刚带回去的前几年还好,陈杋虽在孤儿院里学会了要懂事,但毕竟因为年纪小,能做的事情有限。陈桐出生后,被抛弃的恐惧愈甚,陈杋只能极尽所能地帮忙分担家务,照顾弟弟,展现自己留在这个家中的价值,并以此换得父母的稀薄关注。
  婚后便更不必说,陈家和赵家有生意上的联系,处处仰仗赵英,陈杋在家里只能做小伏低,以此换取男人身边的一个位置,也是给自己争取一个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果离开这里,还有哪里可以落脚,尽管这个空壳有些令人窒息,但四方的屋檐多少算个家。
  好在丈夫近几年业务拓展到南方,需要频繁出差,家里虽变得更冷清,可陈杋总算能松口气,但年关结算,丈夫回到京市,松快的日子看来要暂停一段时间了。
  锅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陈杋的眼镜表面,他抬手摘下,露出一双有些空洞麻木的眼镜。
  怎么办呢,希望今晚的菜肴能让丈夫同意跟他回家的请求。
  他实在没办法了,他总是没办法的。
  第3章 透支幸运
  赵英到家已是深夜,陈杋提前备好的菜肴也没派上用场,被保鲜膜裹着原封不动地送进冰箱。
  听到玄关处有响动,坐在沙发上的陈杋抖了一下。
  客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上周六的综艺节目,男女嘉宾分别倾诉自己在这段感情中的委屈,再争相控诉对方,言语之间往往夹杂着谩骂和泪水。
  赵英不喜欢他看这些愚蠢又老派的节目,陈杋迅速关上电视,起身门口接人,男人满身酒气,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陈杋接过那件沾着香水馥郁的外套,扶着人在沙发躺下。
  “头疼吗?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赵英不置可否,接着厨房的灯亮起来,白色的灯带将整个空间照得敞亮,陈杋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家居服,套着围裙烧水。
  很快,清甜的香气就弥漫开来,赵英很满意家里这个开放式厨房,弧线式的岛台勾勒成一个展示柜,陈杋便是其中最值得欣赏的展品,虽然会比一般的厨房更加难以打理,但地面永远干净,桌台永远光洁,油烟和饭味不会弥散到客厅中,陈杋会及时用各种方法将一切处理得清新亮丽。
  看陈杋做饭是一种享受,虽然赵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细细地瞧过了,他不由感叹,将陈杋娶回家里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相比起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的热闹,他需要一个勤快又懂事的妻子。
  妻子之外,陈杋还是一个合格的承受者,生活中总需要发泄,而他则不必在家里继续装好人,时间虽然令那张寡淡的脸变得无趣甚至生厌,但还好没有改变他逆来顺受的性格,还能够顺带着满足一些别的欲望。
  念及此,赵英牙根有些痒。
  远处的陈杋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兔子,早早地躲在厨房里不肯出来,可眼看着锅里的汤冒开大大小小的泡,陈杋关火,盛出一碗。
  他心跳咚咚响,找不到可以开口的时机,喝醉的赵英比平日里和善一些,但那只是酒精麻痹后的错觉,不知哪一秒,男人可能就会暴怒起来,念及此,陈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尽量笑得明媚些,毕竟丈夫总说他年纪大了,老是摆出一副死人样,看着碍眼,把汤端到人面前,陈杋又找了个借口回到厨房,隔着一段距离,他才敢开口:
  “赵英,我妈想让咱俩元旦回去一趟。”
  “这次又是什么事?”
  赵英脸色看不出情绪,慢慢地端着汤喝了一口,接着抬手招了招。
  这个动作像是一声哨响,陈杋软着膝盖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接着慢慢地把陈桐工作的事情说了。
  “是你的宝贝弟弟啊,怪不得这次你会主动跟我讲。”
  陈杋跪坐在沙发边,这个高度正好能让赵英将手放在头上,头发从立秋后就没有修剪过,此时有些长,温顺地搭在眼皮上,赵英捻起一撮把玩,栗色的发丝便柔软地缠上指尖。
  “你们家这么多事,每次你都要帮吗?”
  陈杋闭嘴了,两瓣软肉用力的时候会抿出一小道皱纹,看起来像小老太太。赵英看着发笑,伸手将那道皱纹撑开了。喉头被触及的时候,陈杋闭上了眼,他已经不再会为这些生理反应流泪,他只知道熬过今晚就好了。
  陈杋和赵英是相亲认识的。
  说是相亲,其实更像陈家为了攀上赵家,慌不择路献上去的一个祭品,当时陈杋因为性取向问题和家里闹得很僵,虽然国家颁布了同性婚姻合法的条例,可陈家父母心态守旧,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对这个养子早已有了不满,直到他们听说赵家独子也是同性恋,并且在寻找合适婚配的男人,这才想着让陈杋去试试。
  没想到这一试,居然真的成了。
  两人也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候,甚至在陈杋失心疯似的去大闹前男友婚礼,还因此弄丢了工作后,赵英也没有嫌弃他,反而坚定地同他结婚,站在婚礼宣誓台上的时候,陈杋久违地感到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