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或许项旭生什么都知道,他安排了这一切。
  在青年刚入住的那段时间里,赵英确实回过家,既然都是邻居,那偶遇也是正常,更有可能他早撞见了赵英带着情人回家,只是后面发现1101的住户变成了他,于是对这个男人的婚姻产生疑惑。
  项旭生学法,调查赵英的出轨自然小菜一碟,通过某种途径得知赵英今晚会和情人在紫宴约会,再找借口邀请恍若不知情的自己前来捉奸,自然不过。
  这一切可能出自青年过分热情的善良,也可能来自他对自己这么一个“被出轨”人夫的同情和可怜,或者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闲来无事的侦探游戏,于是他接近自己,获取自己的信任,然后温馨地提醒,如果自己真如青年想象,此时应该羞愤异常地站起来大骂那对狗男男,然后哭着脱离这段婚姻,完成青年这一场“拯救人妻”的戏码。
  想到这一环,陈杋忽然扯出一个笑。
  他一边笑终于有人发现那个傻叉男人的真面目,一边笑自己果然还是要离项旭生这样的年轻人远一点,他们身上理想主义烧的火焰实在灼人太疼。
  项旭生回头的时候,就看到陈杋脸上带着那个嗤笑,和之前每一种礼貌的、温柔的、开心的笑都不一样,像是看了一出低俗的滑稽戏,最后发现竟是自己穿着小丑服。
  事情的走向仿佛脱离了他的设想,陈杋对丈夫出轨这件事表现得太过平静,好像对面只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在约会暧昧。
  他正想着,陈杋主动开口了:
  “谢谢你善意的提醒,不过这是我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接着男人的目光变得冰冷,陈杋虽然礼貌又不善拒绝,但他接纳或排斥一个人是非常明显的,比如现在,男人肩膀又紧绷起来,双手紧紧地拘束在身前,一副抗拒的姿态,用一种失望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项旭生没想到对面会主动拆穿自己。
  “侦探游戏结束了。”
  陈杋不擅长主动攻击别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公共场合下,两人刚才还其乐融融地聊着蛋糕吃着饭,下一秒气氛就碎成一地。男人压着眉毛,从见到赵英和他的情人开始,陈杋就有些生理性反胃,一直靠喝凉水强压着不适,而现在发现项旭生接近他的目的,更叫他难以忍受。
  他其实没想和这个小男孩有更多的交往,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热情主动,他大可以安安生生地过自己地好日子,而不是被摆在这个尴尬的局面,看丈夫和情人恩爱。
  陈杋皱皱眉,甩下他认为最狠的一句话:“你有点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谁说你多管闲事?”
  郑翎一拍大腿,从卡座里跳起来,惊得旁边陪酒的小少爷差点把酒洒在腿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进了腊月,那天后项旭生几乎没见过陈杋,今天终于被好友从家里挖了出来,坐在酒吧里百无聊赖地喝酒。
  dj打碟的声音很大,鼓点连着心脏一起震动,旁边的郑翎听到他的故事,双眉一横,就要为他鸣不平:
  “明明他被自己老公瞒着出轨,你帮他捉奸,还能倒打一耙?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其实也不是倒打一耙,”项旭生大脑被音乐吵得很乱,“而且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我这么做是戳他的痛处吧。”
  那天陈杋径自先离开了,自己没有追上,事后复盘男人的反应,那种异样的平静,全然不是知道真相后的悲伤愤怒,想来陈杋可能早就发现了赵英出轨,只是装作不提。
  “什么叫戳痛处!”郑翎声音盖过音乐,“是他老公出轨,自己不想着离婚,还把错误怪到你身上,难道这个痛处你不戳就没有了吗?就不痛了吗?”
  “但他不理我了。”
  项旭生沮丧,那天之后,两人就完全回归了陌生邻居的相处模式,他很少能见到陈杋,鼓起勇气去敲1101的门,要么是无人应答,要么是露出一条缝,简单地说两句客套话就合上了门。
  项旭生只能通过那条缝来观察陈杋,看他有没有因悲伤失眠而留下黑眼圈,是否因难过厌食而身材消瘦,但都没有,那条缝太窄了,陈杋每次都穿着相近的居家服,眉目淡淡地应付项旭生,“哦好的,谢谢,不用了”,可能唯一的变化就是那点厌烦,项旭生若是敲门次数频繁了,会解锁陈杋新一句台词:
  “别再来打扰我了,好吗?”
  项旭生不说好,消停两天接着打扰,但陈杋不再开门了,包括生日那天,他隔着门板近乎哀嚎,只有里面闷闷的一声“生日快乐”,他连那一截相似的陈杋都看不到。
  “天呐兄弟,不至于吧,”郑翎听了他的苦恼,震惊地露出两颗大门牙,“你从搬过去就不理我,难道就是为了治愈这么一个伤感人夫?新工作很闲吗?”
  项旭生被说得有些脸红,抬手摆摆辩解道:“你别对他这么有偏见,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做饭也很好吃。”
  “但他懦弱又无能,还拿你撒气,好心当成驴肝肺,”郑翎父母也算商人,从小耳濡目染,比项旭生要世故一些,对这个天真善良的小兄弟总有种保护欲,想了想,还是说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可千万别被骗了。”
  第8章 烫
  对门的纠缠持续了好些天才停止,陈杋有些蹑手蹑脚地出门,之前他和项旭生在早晨上班的时候偶尔会撞上,青年还会开车送他去公交站,吵过一架后,他就提早了自己出门的时间,好在没再遇见。
  本来就是普通邻居的关系,也没必要产生多余的连结。
  新一周的工作依旧繁琐冗杂,临近期末,学生们的放假之心按耐不住,
  第二节是语文课,陈杋在教室门口顿了顿,接着猛然推门进入,吵嚷的学生因为他的突然进入稍微安静了一瞬,接着故态复萌地窃窃私语起来,完全没把他这个班主任当一回事。
  “安静!”
  “安静静!静!”
  有几个冒头的学生扯着嗓子喊,仿佛是要替老师管理秩序,实则哗众取宠地叫喊两声,又缩下头去低头嗤笑,引起一小片哗然。
  陈杋也不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直等到学生自觉无趣,沉默下来,陈杋说了两句班主任惯常用来管教的训斥,接着准备开始讲课。
  这几乎已经是每天早上都要上演的闹剧,陈杋尝试过许多办法去压制吵闹的学生,强装愤怒,杀一儆百,可都无济于事,甚至可能弄巧成拙,自取其辱,最后还是沉默最有用,大抵因为他最熟练的就是保持沉默吧。
  勉强维持好的秩序在读完一首《劝学》后又摇摇欲坠,陈杋正想接着讲解文章里的词句,却忽然发现教室角落里空了一个座位。
  “江杰呢?”
  陈杋声音严肃起来,平时怎么闹都没关系,班上忽然少一个人,这可是大事,更何况身为班主任的他,没有收到任何请假通知。
  “他在厕所!”
  一个嘻嘻哈哈的男生抬了抬手,高声解释道。
  “已经上课15分钟了,还没回来吗?”
  “他说自己肚子疼,要拉泡巨大的!”
  班上又因为这种屎尿屁的话题低笑起来,陈杋派了一个相对乖巧的男孩去厕所查看,结果得到厕所里没人的消息,刚刚那个替江杰解释的男孩还在嘴硬:
  “你跑遍所有厕所了吗!你个短腿怪哈哈哈哈哈!”
  “安静!”陈杋呵斥男生住嘴,班上50多号人,他无法丢下不管,只好挨到下课,再自己去找人。
  他带的b班被称为混混班,消失的江杰算是最为难搞的一个学生,为他打掩护的男生是他们的小团体之一,违反校规,欺凌弱小,趁宿管不注意在宿舍聚众打牌,泡面甚至看簧片,种种恶劣行径陈杋都有处理过,但因为学校门禁森严,还从未出现这种逃学情况。
  可是今天,他明明早读的时候还见到了趴在最后一排睡觉的江杰,
  第一节数学课后,居然消失不见了。
  “张老师,你见到江杰了吗?”
  陈杋急匆匆地在操场上找到正在带班课间操的张毅,后者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他只闷头讲完自己的课就算好,既没有见到江杰的记忆,也没有江杰不在的印象。
  周围的同学也说在数学课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至于那个相互袒护的男生,无论陈杋怎么问都嬉皮笑脸,没有正色,直到陈杋忍无可忍,搬出王主任请家长的话头,男生才说江杰去网吧了,而具体哪个网吧,他也不知道。
  今天本来只有一节语文课,晚上的自习也是别的老师看管,可陈杋无法按时下班,跟搭班的张毅嘱咐了一声,自己出门去找,他们学校所在的位置比较偏,陈杋按着地图上相近的网吧挨个找过去,人还没找到,便收到了领导的电话,开头就是破口大骂,说他连自己的学生都管不住,陈杋一边蹬着自行车爬坡,一边在颈窝夹着手机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