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你去找项旭生啊!你不是陪他睡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向了陈杋,他没想到陈桐会知道,更没想到自以为宠爱的弟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
  陈杋声音都结巴了,可陈桐显然被连番的事情逼到了绝路,只想着谁能救他都可以。
  “反正赵英也虐待你,你去和项旭生谈,他们姓项的想救我不就一句话吗!”
  陈桐的话一字不落地刺进陈杋的耳膜,他几乎丧失了讲话的能力,嘴唇嗫嚅着出不了声,母亲也在对面附和,父亲则有些嫌恶地看着他,此时的画面像是被定格,一帧一帧地播放,陈杋看得满头大汗。
  弟弟的话让他反应过来,他从前以为赵英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完美先生的模样,可原来父母和陈桐一直都知道,他遭受暴力,他过得不好。
  就像小时候寄宿在舅舅家挨打,母亲一直都知道,却从未采取任何行动。
  原来他们一直知道他的伤痛,却佯装不理,只把他当作一个谋利的工具,包括他最信任的弟弟。
  “原来,你们都知道啊……又是这样。”
  支撑陈杋多年忍耐的亲情幻象瞬间崩裂,眼前母亲和陈桐还在高声辱骂,可他已全然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摇摇晃晃地起身,想离开这里,可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开口了:
  “别忘了就是因为你,小桐可差点没命!”
  陈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项旭生见到他的时候,男人正蜷缩在1102门口,他浑身都是汗,双眼无力地半闭着,看到项旭生,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却先落下泪来。
  陈杋已经顾不上蹲在这里可能会被赵英发现了,他实在无法思考,一直赖以维生的信念骤然崩溃,还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戳破,他像惊惧发作似的害怕,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人,就是项旭生。
  他想见项旭生,也只能见项旭生。
  父母、弟弟、丈夫,这些贯穿了他的前半生的人,现在都化作面目狰狞的獠牙。
  他是捡来的孩子,是被抛弃的人,这个概念迫使他竭尽全力寻求接纳,短暂的出走也只获得被再度抛弃的结局。
  到头来,脑海中留下的清晰印象竟然只有项旭生。
  项旭生是那样的年轻优秀,自己这种奢望简直是一种冒犯,可陈杋已无处可逃。
  他不知道项旭生什么时候会回来,更不知道青年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陈杋顾不上去想再次被抛弃的可能,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和项旭生相处的那些细节,他们牵手、拥抱、接吻。
  身体仿佛坠入寒冬的冰窟,汗水在皮肤表层结了霜,冰凉的大理石墙砖更如刑具般膈在骨头缝里,陈杋依靠那些曾经的幸福来汲取片刻温暖,并不断地用微妙的期待告诫自己:
  他是被人爱着的,他也可以有个家。
  呼吸越来越困难,煎熬的时间点点滴滴流去,整个人像是从高空不停地下坠,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充斥气管和肺泡,直到一片嘈杂中,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急切地、担心地重复。
  接着,身体一暖,被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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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旭生是属于陈杋的“不可战胜的夏天”。
  离婚倒计时开始!
  第44章 全部依赖
  陈杋是被噩梦惊醒的,他又梦到了那个画面,年幼但硕大的自己扑向了怀孕的母亲。
  “不是我!”
  陈杋尖叫着睁眼,自己却不在医院里,周围温暖柔软,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来了,此时正被项旭生抱着,对上青年那双关切的眼睛。
  “发生什么了吗?”
  项旭生问道,陈杋没办法把陈桐说的那些混账话告诉他,斟酌间,项旭生已然猜到大半。
  “是你家里的事,对吗?”
  他这些天在调查陈家,挪用公款、即将破产这样大的事情自然有所耳闻,项旭生甚至知道是陈杋出钱把陈桐保释出去的,他无法对陈杋的行为下定什么评价,但如今陈杋如此狼狈地倒在他门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跟我说说,好吗?”项旭生声音很轻,陈杋遇到事情向来习惯性沉默,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他温声引导着,“比如,你刚刚做了什么梦?”
  听了他的话,陈杋像是想到什么痛苦的事,眉头皱起来,终于克服某个极大的障碍似的,小声说道:
  “我又梦到,因为我推了妈妈,所以她差点流产。”
  “她摔到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陈杋改变了说辞,“明明我已经很小心了,我记不得了。”
  因为自己冲撞了母亲,导致弟弟差点胎死腹中,这件事一直是陈杋的心事,当时他还太小,关于现场的记忆几乎完全由父母建构而成,再经过一夜又一夜的噩梦,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的凶手。
  “是今天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项旭生继续问,可陈杋却不回答了。
  那些话太难听,即使复述都说不出口,更何况还提到了项旭生,末了,男人才说道:
  “我爸妈挪用公款给我弟创业,机器又出了问题,他们想让我……让我想想办法,但我做不到。”
  事情本身肯定比陈杋的叙述要复杂得多,项旭生都能想到他们是如何让陈杋回去找赵英求情的,但男人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来主动找自己,这令他心里暗生些难言的酸软,却又有些担忧,陈桐之前那些行为又重现在他脑海里。
  “你想让我帮忙吗?”
  项旭生主动提出,他猜到陈杋肯定也受到这样的要求,可男人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
  “不要!是他们自己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肯定不能让你徇私枉法,你不要、不要牵扯进这些事来。”
  陈杋的语气很急,言辞坚决地要跟项旭生划清界限。
  “那你还要帮他们吗?”项旭生接着问道。
  他以为陈杋又会无奈地说“那还能怎么办”,可男人却意外的没有立马回答,反倒是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
  陈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未有选择的权力,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顺从了,包括以后的每一次,即使他们会在监狱度过后半生,陈杋也不想再做什么。
  但父亲说的那句话又死死地禁锢着他,他究竟要做什么才能赎清这份罪孽?
  项旭生并没有逼他回答,屋子里安静了一会,青年先开口道: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先看一下这个。”
  那是一份纸质版病例报告,陈杋一眼看到了母亲的名字,“孕35周““先兆流产”等字样十分刺眼,噩梦时的感觉又重新降临,可接着看下去,却看到明晃晃四个大字:
  “食物中毒。”
  诊疗过程写得很清楚,患者因进食死蟹而引起急性细菌性食物中毒,因陈母年纪较大,引发剧烈宫缩,保胎失败后选择剖腹产,全文没有任何关于“摔倒”“撞击”之类的字样。
  这令陈杋感到疑惑,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猜测肯定有哪里弄错了,他背了这么多年的罪孽,怎么忽然变成假的了呢?
  他记得那顿螃蟹,那天保姆请假,陈父夸下海口要亲自下厨,搞了好大一番阵仗,平时从不做任何家务的男人竟然专程搞来螃蟹龙虾之类的甲壳大兵,年幼的陈杋就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地帮忙,为此获得了父亲很多夸奖,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但如此清晰的记忆里,他不记得那些放在灶台上的螃蟹还会不会动,后来的故事就是自己拥抱了母亲,然后救护车来,手术灯亮。
  那天是他在家里最后一顿幸福的晚餐,竟然是这样的真相吗?
  他的前半生,都是一场虚妄吗?
  陈杋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似的瘫软下去,他很想询问项旭生获得这份报告的细节,是哪家医院,哪个医生,可他又清晰地知道没这个必要,两眼模糊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流。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能哭的人,从前那么多事情,咬咬牙就过去了,可今天却怎么都忍不住。
  项旭生没有多言,只是伸手将陈杋揽进怀里,渐渐的,怀里的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干涸的嘶吼,牙齿咯咯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陈杋哭累了,声音才缓下来。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回家,或者说,陈杋一直呆在1102。
  学校那边请了假,手机也关了,白天项旭生出去上班,陈杋就在家里等他,整天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睡觉,像是一台力竭的机器,哪里都能睡着,最离谱的一次,项旭生在阳台发现了陈杋,旁边是半桶没晾完的衣服,幸好天气暖和,不然总要小病一场。
  除此以外,陈杋会主动帮着做饭、做家务,那些事情像没发生过似的,男人有些“正常”得出奇。
  直到某一天,陈杋在临睡前敲了敲项旭生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