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咖啡厅中人来人往,拿到了咖啡的员工们拎着纸袋,仍然小声寒暄谈笑着,重新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平静,透过玻璃墙,金色的光点落在椭圆镜片的边缘。
  温允的沉默有些不合时宜,不过周墨并未见怪,耐心地等着。
  “我们很早就认识的。”
  温允的眼睛抬起来,朝周墨友善地弯了弯;又很快略显慌乱地垂落下去:
  “我只是想知道……”
  温允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他从未料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么稀松平常的问题而紧张。
  “什么?”周墨眨眨眼睛,满脸迷茫。
  温允的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些微轻颤:
  “他最近还好吗?”
  周墨愣了足足两秒,方才反应过来,欲盖弥彰地挤出两声干巴巴的笑:“司徒老师很好啊,他……他很好的。
  “我们部门里大家都很尊敬他,也很喜欢他。他很聪明,能力很强;要是没有他,大家都会不知所措的。”
  周墨说到这里就停下了。他拿不准面前这个戴口罩的人和司徒宁是什么关系,担心讲得太多会泄露司徒老师不想泄露的信息,所以只挑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说。
  可这个男人却似乎已经很满足,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僵硬的脖子和脊背放松下来:
  “那就好。”
  周墨更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您跟司徒老师,很亲近吗?”
  镜片后的眼神定了定,重新看向周墨。那一眼有种难以描述的重量感,像是某种铁质的兵器。
  “是的。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之一。”
  “周墨先生,您的咖啡做好了——”
  店长带着温和又礼貌的招牌微笑,身体稍稍前倾,朝周墨晃了晃提在手中的大号纸袋。
  周墨刚生长起来的思绪忽地闪断,忙快步过去把咖啡接过来。
  周墨回想起昨天下班前,司徒宁那句“我爱人要我早点回家”,还有聚餐时大家众说纷纭的猜测,以及自己说“喜欢”时司徒宁恼羞成怒的表情……周墨觉得心口闷得发慌,心跳也笨重起来。
  他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想要直接问那个人是不是司徒老师的爱人。
  然而,就这么转眼的功夫,方才的人已经消失了,无影无踪。
  周墨茫然地愣在原地。
  柜台后磨豆子、萃取、出冰块的声音按部就班地嘈杂着。店长又一次打包好咖啡,叫起另一个名字。
  周墨这才堪堪回神,让出取餐口的位置,垂着头离开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繁忙的咖啡厅渐渐安静下来。店长拿着平板电脑,转过身去记录机器的数据,检查咖啡豆和水箱的存量;根据拟合出的原料消耗曲线,计算下次订购的数量。
  “你好——”柜台传来两声指节敲击的声音。
  两个穿执勤制服的警官站在外面,其中一人主动出示证件,另一人拿出手机,调转屏幕。
  “你们店的摄像头接入了城市监控网,今早十点半的时候,摄像头报告检测到了这个人的虹膜信息,你有见过他吗?”
  店长愕然,脸上的微笑也不再维持,探出头仔细打量了一番。
  照片里的人留着长发,简单地束在身后;脸型尖削,嘴唇薄而平直,一双微微窄翘的眼睛锐利得像捕猎者。
  店长摇了摇头:“我没印象。”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追问:“确定?”
  店长重重点头:“确定。我这里的客人大多都是山前科技的,也都是常客。我记得很清楚,没有这一位。”
  见对方仍旧面色沉重,店长忍不住追问:“这个人是你们在追捕的嫌疑人吗?我们有规定,这种情况需要跟写字楼的安保团队报备,我该怎么说呢?”
  两位警察的神色瞬间警惕起来,又一次对视,却一时间都没说话。
  “机器误报而已。”其中一位解释:“虹膜检测功能还在测试阶段,是有一定出错概率的,不用担心。这个人也不是嫌疑人,只是个失踪人口,没有公共危害性,不用上报。”
  店长将信将疑:“是吗?可你们这么快出警,感觉不像啊……”
  “我们就是归队的时候正好路过,所以来看看。”警官清了清嗓子:“不过,万一你之后再见到这个人,记得及时联系我们。”
  警官将手机装回口袋,拿了一张硬卡纸出来。上面什么都没印,只有手写的一串号码。
  店长伸手接过,点点头:“好,我会留意的。”
  警官点了点头,转身绕出咖啡店。两个人并肩走着,忍不住小声抱怨。
  “光今天上午就报告了五次,这虹膜技术太靠不住了吧!”
  “害……人工智障呗,还没习惯啊?”
  自动玻璃门关上,抱怨声被隔在了写字楼外面。
  洗手间的照壁后,戴着口罩的温允皱起眉。烦闷且懊悔的目光穿透镜片,远远望着两名警官坐上门口的黑色商务车,启动离开。
  第7章 琥珀
  司徒宁的通勤方式很简单,如果没有采购任务的话,每天乘坐公共交通上下班。
  他有一辆车的,红色的四驱城市越野,是20岁时林千澜送他的礼物。司徒宁为了这辆车,几乎脱产两个月学驾照,让自己不看点位,全凭手感也能通过那些驾驶考试任务。
  但真正上路之后,司徒宁才发现,真实的驾驶体验很少取决于驾驶技术。高峰期的路上没人会用自动驾驶模式,大家凭借脸皮和胆量疯狂加塞,在红灯变黄的最后一秒冲线。这让真正遵守交通规则、对自己的生命和车都很是珍视的司徒宁,完全无法体会驾驶带来的乐趣。
  相比而言,公共交通比开车慢30%,但胜在平稳、可控;高峰期不但不降速,反而增加发车频率。无论天气如何,路况如何,通勤时间的浮动都不会超过5分钟。
  司徒宁是极端需要秩序的人,在通勤这件事上需要绝对的可控和安全感。像小孩一样任性固执,也像老头儿一样不懂变通。
  这天下午六点半,司徒宁和往常一样,到点收到消息,起身就走。
  今年的雨季似乎到了尾声,夕阳洒落,整日潮湿的路面露出了几片干燥的浅色。
  没有了撑在头顶的雨伞,司徒宁一路健步如飞,朝500米外的轻轨站进发。
  春天要过去了,脆弱的花瓣经不起连日阴雨的折磨,零散地躺在下水口的水痕附近,被踩踏得脏兮兮的。
  司徒宁仰头,看看头顶葱郁的树冠——似乎的确比之前看起来繁盛、健壮一些——可谁又说得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脆弱的事物消失了。独属于春天的、柔软而轻薄的美也跟着消失了。
  司徒宁有些重地呼了口气,脚下刻意避开了落在地上的花。
  司徒宁的注意力全在地面的花瓣上,全然不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跟着他。
  对方显然也是个新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司徒宁的步子,沿着那串曲里拐弯的脚印,同样绕开了那些花瓣。
  经过在山前科技的那一遭,温允不敢再随便露头,在洗手间里困了整天。直到下班时间,看着司徒宁一骑绝尘地早早冲出电梯口,温允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司徒宁跟他记忆中不一样了。
  十年过去,他长高了不少,背也不像从前那样单薄地微弓着。仔细看的话,他其实哪里都和十六岁时不一样了,但温允还是远远就认出了他。
  那个总是埋头在自己世界里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些僵硬刻板的、却只在看到温允时才显得生动一点的孩子;十年后好像还是这样。
  司徒宁就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搬运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世殊时异,无论这块石头被以什么样的方式使用、装饰,都只需要人瞥一眼就认得出——
  不会错的。
  温允跟着司徒宁走到了轻轨站。
  自五十年前,全球范围的信息战争引起经济动荡之后,执政党就着手进行了公共福利改革,公共交通和医疗不再向普通使用者收费。
  司徒宁脚步轻快,熟悉自如地穿过荒废许久的闸机,到站台上了车。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头靠着一侧的玻璃,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里人不算多,温允不敢靠得太近。他去了旁边的车厢,站在司徒宁的对侧,装作困倦地倚着扶手杆,暗中朝司徒宁打量。
  十年前,温允在明山大学工作的时候,司徒宁还在上学。
  如果研究院的工作结束得比较早,温允就能在办公室里见到司徒宁。
  他似乎很黏司徒凛,即便司徒凛没空照顾他,他也要搬个凳子,坐在他办公桌边读书写作业;时不时地也会一手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安静地发呆。
  温允时常会觉得,司徒宁的眼睛里装着某些复杂的、幽微难明东西。
  然而,真与他视线交汇时,他的眼睛又变得那样清澈真诚,甚至有种压抑不住的,孩子气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