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温允——”
  司徒宁拎着新买的虾仁和奶油,一推开家门就喊起温允的名字:“我今天查到了好多东西!我们公司的文化层居然真的有用,里面很多信息都是搜不到的。”
  坐在沙发上的温允将手里的书放下,连忙起身:“查到什么?”
  司徒宁仿佛一只色彩绚丽的蝴蝶,翩然从玄关飞到厨房,一边接水,一边迫不及待地炫耀起自己漂亮的翅膀:“我在文化层看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纪录片,几个高管在接受采访,讲旧灵新生的开发故事。”
  “采访里说的话,确定可信吗?”
  温允也跟去厨房帮忙,将接好水的锅放在一边的灶台,开了最高火。
  他在司徒宁家里住了一周,对厨房的构造已经颇熟悉。一整天下来,他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向司徒宁展示自己的“用处”的时刻。
  司徒宁这次并不阻止温允帮忙,也不多卖关子;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一颗洋葱剥洗:“如果只有采访内容,我也觉得不可信;但纪录片里剪了很多照片,还有几个文档的扫描件。”
  “什么文档?”温允用另一边水龙头冲湿了菜刀,掉转刀刃,将刀柄递给司徒宁。
  司徒宁接过,果断且迅速地将一颗洋葱一分为二,倒扣在砧板上切丝:“旧灵新生项目从明山大学独立出来后,改了名叫山前科技工作室。那份文件是工作室成立时的备忘录,里面分条记录了旧灵新生项目已有的成果,以及尚待实现的技术突破。”
  方才烧的清水开了,司徒宁拿出一袋意面,捏了一把扔进去:“你说当时研究进度停滞,基因科学方向的研究员都被辞退了;但是那份备忘录里,基因解析的模型是列在‘成果’里的。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奇怪啊。”
  温允往煮面的锅里撒了些盐,设好定时七分钟:“当时模型验收本就是通过了的。只是后来处理总统的基因数据时,模型表现很不好,而且一直没找到优化的方向,所以才做不下去。”
  司徒宁的动作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些许无措;但紧接着,又被一个倒橄榄油的动作掩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份备忘录确实也没什么问题……”
  温允剪开虾仁的包装袋,将虾仁拿到水龙头下清洗解冻:“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哦,有的!”
  切好的洋葱倒进炒锅里,香气伴随着热油滋滋的声音飘出。
  司徒宁的声音又重新亮起来:“山前科技成立之初有三个高管,分管三个不同的方向,和之前的旧灵新生一样。但是现在,那三个人中只有段云月留了下来,其余两个已经完全消失在行业里了。
  “段云月的管理风格的确比较严格,一起工作的人不适应,各谋高就也很正常。但是完全消失就很难解释了。转念想想,其实这两个人的遭遇,和之前旧灵新生的研究员非常相似!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朝这个方向查查?”
  司徒宁没等到温允回话,忍不住扭头朝他的方向看,手中的铲子也慢下来。
  温允不紧不慢地在水槽边沥水,端着已经处理好的虾仁,问司徒宁:“虾仁现在放吗?”
  “唔……”司徒宁的大脑像是卡壳了,顿了一下才切换好频道,翻动铲子的速度又快起来:“还不用,洋葱还要再炒一下。”
  “好。”温允将装虾仁的碗放下:“如果你说的那两个高管,一个叫柳青雪,一个叫陈百回的话;那我知道这件事。
  “山前科技完成b轮融资后,他们就把手里的原始股卖掉了。之后,据说他们在某个海岛上做过保护海龟的志愿者,但再过了一两年后,就跟之前的朋友都断了联系。”
  锅里的洋葱丝渐渐变得柔软透明,司徒宁手中的铲子仍旧翻炒着,人却不再说话了。
  公寓里安静得有些出奇,天光暗下去,司徒宁低着头,视线定在那些渐渐瘫软萎缩的洋葱丝上。
  “原来你都查清楚了啊。”司徒宁低笑:“我还以为这些信息能帮到你。”
  司徒宁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很沉,整个人似乎都没什么力气。因为今天的工作太多,集中精神的时间太多,所以太累了吗?
  司徒宁的眼神渐渐发木,看着锅里的洋葱,脑袋一时间有些空白。
  他应该想到的,温允花了那么长时间查旧灵新生的事,他就去公司文化层看了一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有新发现?
  温允清清嗓子,不自然地抬手推了推眼镜:“其实,你可以先问我的。这些旧消息我基本都清楚,你不用再刻意去查这些。”
  司徒宁知道温允并不是在跟他客气,他也没必要做出什么自以为是的承诺。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点头说“好”,结束这个让他显得愚蠢无用的话题,这是理智告诉他该有的反应。
  可司徒宁的心却莫名开始鼓胀,像是不甘,也像委屈。他希望温允能感觉到这些,却又赌气似的,不愿对他坦诚地说。
  “那……我好像没有什么帮得上你的地方了。”
  司徒宁仍旧翻炒着洋葱丝,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出现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洞里迅速地流逝,像迅速从沙滩退走的海潮,无从阻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滑稽可笑,他在期待些什么呢?自己一个轻而易举的行为,就能解决困扰了温允十年的事情吗?
  他想要温允什么样的反应呢?惊讶、欣喜、感激得热泪盈眶?真是自以为是……
  “也不用硬要帮我做什么的。”温允的喉咙紧了紧:“你介入这件事越多,风险就越大。何况你本身就在山前科技,一旦被发现,几乎没有可以周旋的空间。
  “而且以我目前的身份,我很难时刻保护你;这样一来,你的处境甚至可能比我更……”
  “现在放虾仁吧。”司徒宁忽地开口,打断了温允想要说的话。
  炉灶发出一声“滴”的长音,煮意面的定时到了。
  锅盖掀开,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温允的眼镜片模糊了一瞬,很快又清晰起来。原本已经涌到齿边的话被收了回去,温允无声地叹了口气,问司徒宁:
  “意面也一起放进来吗?”
  “嗯。”司徒宁腾出一只手,将新买的那杯奶油也倒了进去。
  锅铲持续翻动,奶油被高火收得浓稠,包裹住每一根光滑弹韧的意面。
  司徒宁往锅里扭了两圈胡椒盐,翻拌均匀后,用夹子将意面整齐地摆进两个餐盘里。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餐桌上,温允看着两份卖相不输餐馆的奶油意面,忍不住说:“看上去很熟练。”
  “偶尔吧,工作日大多没什么时间。”司徒宁笑笑:“尝尝味道怎么样。”
  奶油虾仁意面的做法不算复杂,味道也直白简单。但是今天的这份,回味中却有种说不出的鲜甜。那种鲜香在味蕾上一闪而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吃第二口。
  “嗯!”温允眼中有些惊喜,朝司徒宁连连点头:“是因为我自己也动手了吗?味道居然意料之外地很不错!”
  司徒宁的嘴唇轻轻张了张,眼睛弯了弯,笑着说:“那就好。”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温允的口味。这是司徒宁为数不多的、有坚定自信的事情之一。
  16岁到18岁,司徒宁数不清多少次,借着司徒凛有晚课的理由,和温允一起吃饭。他们吃过明山大学里的所有食堂和餐馆。温允常点的菜,司徒宁记得比他还要清楚。
  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那些只有在最青涩的暗恋里才会做的事情,已经不再会让现在的司徒宁感到羞窘。相反地,他很想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把这些事情全都讲给温允听。
  讲他为了完美复刻出第三食堂二楼的奶油意面,曾消耗过多少意面和奶油;实验过多少次之后,才摸索出那罐特制胡椒盐的配方。
  他喜欢他,他爱他。这是他认准了一辈子的事。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抑或口头功夫。
  可司徒宁不想跟温允说这些了,他太清楚温允会用什么话来回应他。劝解也好,怒斥也罢;总之不会是欣然接纳。
  既然这样,又何必消耗温允的耐心和同情,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平和呢?
  或许温允的判断也没错,司徒宁想,作为爱人,他的确太稚嫩,太没用。压在温允身上的重担,他没有办法分担,现在就连查资料也帮不上忙。
  但此时此刻,和温允一起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司徒宁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对温允的感情,从来不是为了填补卖弄的谈资,或者为了“邀功讨赏”。
  他也只是想做一个,能帮到他,对他有用的人。
  哪怕只是一顿“味道不错”的晚餐。
  可一个人一生中,要吃很多顿晚餐。
  而一个人一生中最爱的人、至死都难以忘记的人,却往往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