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周墨觉得心里一下子有点发凉,声音也小了些:“哦……”
  “干嘛?又不乐意上了?”周父冷笑一声,又语重心长起来:“我们在野党现在争抢的,不过是执政党手里漏下来的东西。段志成现在炙手可热,我们有求于人,腰板就不要挺得那么直。”
  “我知道。”周墨低下头,用叉子戳破煎蛋的蛋黄,无意识地划着:“可是段……她真的对我没意思。”
  “那又怎么了?她铜墙铁壁,你就死皮赖脸一点啊!”周父说得理所当然:“男孩子家家,追女孩怕什么丢脸?”
  餐厅里短暂地沉默下来,餐具碰撞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小墨今天要带花走的话,就让司机送他去公司吧?”周母碰了碰周父的手臂:“平时让他挤公交就算了;这么漂亮的花万一碰坏了,意思就不太好了。”
  周父点点头,习惯性地揉了揉周母的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执政需要决策的魄力,在野需要磋商的技巧。
  周墨坐在车里,听着车载音箱里不知名的古典乐,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似乎从他记事开始,家里遇到任何意见分歧,类似的场面都会出现一次。只要是父亲提出的要求,他但凡表露出一点点的迟疑和不满,母亲就会用语言的诡计,假设出他已经答应的前提,为他争取一点无伤大雅的“福利”。
  周末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每次他都看到了陷阱,却每次都还是跳下去了。
  由于没有坐公交,周墨今天到公司的时间早了些,山前科技的大堂空得能听到脚步的回声,电梯间也没有人。
  周墨知道总裁办公室在顶层,他想上去,却发现自己没有顶层的权限,只好又拿出手机联系段云月。
  【周墨:段总,我有东西想给你,你方不方便帮我加一下顶层的权限?】
  周墨用的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他也没有段云月的私人联系方式。
  但或许是时间太早,段云月还没有上班。周墨在电梯口等了很久,那条消息从“送达”变为“已读”,却并没有收到回复。
  大堂里的安保已经上了班,咖啡店的店长也已经在做营业准备。周墨抱着那么大一束玫瑰花站在电梯口,实在太过引人注意。
  他不想这么招摇过市地去工位,但更不想就这样傻站在一楼,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被人“观赏”。在有更多员工到达之前,周墨咬了咬牙,还是先上了技术三部。
  然而,进到办公区的第一秒,周墨就和已经到了的司徒宁四目相对。
  司徒宁正坐在办公桌前,视线在周墨的脸和那束花之间来回几次,像是想问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墨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烫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甚至有点不会走路了,僵硬地抱着花走去工位坐下,强装镇定地弯下腰,将那束花放在桌子下面,用自己的椅子挡住。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相顾无言,空气安静得出奇。
  “这花……”司徒宁斟酌着开口,又面露难色,如鲠在喉。
  周墨连忙接上:“这花您就当没看见!可以吗……”
  司徒宁有些诧异,而后很快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给我的,不是就好。”
  周墨苦笑,没再多解释。
  大约半小时后,同事们陆续进来。周墨像尊雕塑一样直挺挺地对着电脑,不敢稍动分毫;生怕自己一收腿、一转身的功夫,就会有人从缝隙里看到那束玫瑰。
  等到山前科技规定的上班时间,周墨的内部通讯软件才终于有了动静。不过并不是段云月。
  【秘书长:段总今天日程很忙,给她的东西我下午之前会来取,麻烦你再等一会儿。】
  【周墨:好。】
  一整个上午,周墨的屁股就像是粘在了椅子上一样;不敢起身去接水,也不敢去厕所。为了避免热情如钱部长的同事搭话,周墨不得不做出很忙的样子,即便还没看明白问题,键盘上的手指也一刻也不敢停。
  就这样熬到了午餐时间,秘书长才再次联系他。
  【秘书长:我到技术三部办公区门口了】
  这时技术三部还有很多人,大家刚刚结束上午的工作,正和相熟的同事们商量去哪里吃饭。周墨环顾四周,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现在出门,把一大束玫瑰花塞进秘书长怀里的样子。
  【周墨:可以再过十分钟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几乎没有延迟。
  【秘书长:现在不方便的话就等晚上下班吧,段总还在等我】
  要继续这样一动不动地藏着,直到晚上下班吗?周墨急得额角冒汗,慌乱地四周环视时,正好对上了等在门口的秘书长的脸。
  秘书长不解地歪着头,朝周墨困惑地挑眉,摊了摊手。
  几个同事似乎也看注意到了这边的事,顺着秘书长的视线,打量起面色反常的周墨。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视线聚集过来,周墨知道他再怎么躲也躲不过的了,于是视死如归地弯下腰,将藏了一早上的玫瑰花从桌子下面抱了出来,硬着头皮朝秘书长走去。
  周墨目不斜视,耳朵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惊讶的吸气声、窃窃私语声,甚至有几声低笑。
  面前的秘书长有一瞬间是惊讶的,眼睛微微瞪大;见周墨当真脚步坚决地抱着玫瑰花向他走来,他的脸色很快又变得无比严肃而难堪。他几乎想要转身就走,可秉持着对作为员工的周墨最基本的尊重,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秘书长脸色铁青,目光落在周墨手中的花束上,压低了声音:“这就是你要给段总的东西?”
  周墨的脸已经变成了绛红色,点了点头。
  “你拿回去吧,段总不会收的。”秘书长甚至不想看周墨第二眼,刻意地偏开了头:“我要下去了,回见吧。”
  “哎……”周墨见秘书长转身要走,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干嘛?”秘书长轻轻蹙起眉。
  周墨的手颤抖着,众目睽睽之下,他不需要与周围的人对视,也能感觉到无数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你收下,帮我交给段总就好,行吗?”周墨的喉咙有些哽咽:“哪怕她收下后想扔掉,也没有关系。我只是……”
  “我说了,段总不会收的!”秘书长用了些力将袖口扯出来,瞪了周墨一眼,长呼了口气:“你要是实在不死心,也可以把这花留下,我下楼再当面问她要不要收。如果她说要,我今天之内一定找你来取,行吗?
  “当然,她说要收的概率,我想我们心里都有数的。”
  秘书长言尽于此,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只剩周墨一个人还在原地傻站着,怀中抱着那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看上去无比滑稽。
  “好了好了大家,”技术三部里,钱部长忽然拍了拍手:“今天我朋友的店做周年庆,中午我请客,要来的跟我走哈!”
  “好好好……”“来了来了!”“谢谢钱部长!”……
  技术三部其余的同事们一呼百应,都跟在钱部长身后,争先恐后地去电梯间排队。路过周墨时,没有一个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他;大家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高高兴兴地跟着钱部长去聚餐。
  转瞬之间,整个技术三部空空如也,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主机的风扇声。
  周墨莫名觉得眼眶发酸,又不由地抬起嘴角。所有同事都在悄然地表露善意,在尚不清楚真相的情况下不去追问,而是主动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好像在他们面前丢脸,也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
  周墨笑着摇了摇头,抱着那束花,重新拖着步子走回自己的工位上。
  司徒宁向来不参加聚餐,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简易火腿三明治。
  司徒宁想要忽略周墨的,可余光又总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
  周墨无奈,干脆转过身:“司徒老师,你有话和我说吗?”
  司徒宁眨了眨眼睛:“没有……就是,想问你需不需要我也回避一下,我可以去茶水间吃午饭的。”
  “没事。”周墨耸耸肩:“反正这束花你今早就看见了。”
  司徒宁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周墨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来了些,大方地摆了摆手:“你能帮我保守秘密,一整个上午都装作不知道,我已经很感谢了。”
  司徒宁心中好受了些,朝周墨点了点头,继续吃起手中的三明治。
  “不过……”周墨的上半身稍稍向他倾了倾:“司徒老师,你今天又是为什么来那么早?之前你一直都是按时到、按时走的吧?”
  “我失眠了。”司徒宁很坦诚地说。
  “为什么?”周墨的脑袋转了转,回想起昨天司徒宁接电话的表情,脑中忽地闪过一个猜测:“难道是因为你男朋友?”
  司徒宁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大概并不想做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