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镜中世界》的玩家们发帖子发视频,一边大骂山前科技,一边心疼着一同被背刺的制作人。玩家群体变得空前团结,甚至在公司楼下拉了横幅集体抗议。
  山前科技也许是顶不住压力,重新开放了算法接口。但是目前的旧灵新生算法,只能维持现有游戏内容的持续发展,不再支持创建新角色。
  但玩家们仍旧不买账,因为山前科技已经申明,这只是过渡时期的权宜之计,一个月后,《镜中世界》将彻底关停。与此同时,游戏内购买的未使用物品都可以进行原价退款,退款渠道会开到游戏关停的前一天。
  司徒宁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按着电视遥控器:“所有新闻台都在报《镜中世界》的事情。真奇怪,这个游戏真有这么火吗……”
  温允端着切好的橙子,放在司徒宁面前的茶几上:“都看了三天《镜中世界》的新闻了,还看不腻吗?”
  “很有趣啊。”司徒宁拿起一牙,一边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看着一群人分那么多角度,抠那么多细节地报道同一件事;就连段云月今天穿什么衣服、段云星拍照时做什么表情也能长篇大论地分析,感觉像看侦探小说一样。”
  “侦探小说?”温允在司徒宁身边坐下,手绕过司徒宁的脖子,搭在他的肩膀上:“读一本已经知道真凶的侦探小说,也很有趣吗?”
  “当然!”司徒宁重重地点头:“因为还不知道真凶的结局啊。”
  上次和段云星分开后,司徒宁和温允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段云星说要通过加密通讯联系他们,但是也一直没有收到音讯。司徒宁和温允没敢怠慢,回去之后抓紧时间收拾了些行李,拉着两个行李箱就出了门,搬进了现在这间公寓里。
  这间公寓是之前温允偶遇司徒凛时,司徒凛主动告诉温允的。两人真的住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即便司徒凛当时并不知道温允会不会住进来,房间里也还是留下来很多东西
  卧室里有床品、洗漱用品、毛巾纸巾等生活用品;厨房有两箱瓶装水,一柜子方便食品,冰箱里还冻着肉类,以及一些微波炉加热就能直接吃的冷冻食品。另一间小一点的房间是书房,里面放着一台版本稍旧的笔记本电脑,但配置很好,存储也重置过。
  上个星期,司徒凛和林千澜正好出了国,两人把这间公寓当成安全屋住了进来,没有和任何人说。
  司徒宁叹了口气,将电视调成静音,转向温允:“段云星还没有消息吗?”
  “嗯。”温允摸摸司徒宁的脑袋:“很担心吗?”
  司徒宁点了点头:“他现在查到什么,段志成那边有什么动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手机也用不了,想知道什么信息,除了看电视里的新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担心得太多了。”温允笑了笑,托着司徒宁的下巴扭向自己:“你看看我。”
  司徒宁不理解:“看你干什么?”
  “我还活着啊。”
  椭圆形的透明镜框后,温允的眼神温柔:“十年前他们都没有杀死我。十年后,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得到了这么多帮助,更不可能就这样被他们抓住了。”
  “可十年间,他们也在变强。就拿段志成来说,他十年前还是总统秘书办的一员,现在都已经是党内三把手了。他的力量更大,能做的事情也更多了。”
  “但是,他能失去的东西也变多了。”温允说:“盯在他身上的视线变多了,他要守护的东西变多了,能够掣肘他的东西也变多了。”
  “那你……”
  “我什么都不剩了。”温允朝司徒宁微笑:“从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到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一无所有。
  “现在你在我最近的地方,司徒老师和林老师去了南美出差。我再没有什么舍不下的人,丢不下的钱财和名誉;他们想要对付我,可是要费点力气找方法。”
  温允放开托着司徒宁下巴的手,戳了戳他的鼻尖:“现在有放心一点吗?”
  司徒宁的眼神却木木的,他并没有点头,只是定定地看着温允:“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你,那十年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撑过去的。”
  温允住在哪里呢?没有合法身份怎么生活呢?生病了不能去医院怎么办?怎么赚钱?怎么储蓄?
  但司徒宁也知道,世界的缝隙原比他能想象到的更多,容得下数以万计的蝼蚁;那些昂首挺胸地走在阳光下的人,从不会注意到下水道里的苔藓。
  而过去的这十年,曾经浑身散发着白木香气的、头发柔软直顺的、看上去永远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温允,就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阴暗地、污臭地生活了整整十年。
  “已经过去了,”
  温允抿了抿嘴唇,垂下的目光重新抬起,仍旧笑得自然又轻松:“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司徒宁伸出手,摸了摸温允落在身前的发梢,像是小孩子牵住爸爸妈妈的一根手指那样,把那缕头发握在了自己的手心,似乎这样就能感觉到一些安全感。
  “这次不要再一个人走了。”司徒宁的手心用力,紧紧攥住。
  “嗯,我不会的。”
  “就算要走,也带上我,好不好?”
  温允面露不忍:“小宁……”
  司徒宁却不敢再听下去,猛地打断:“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温允神色复杂,司徒宁有时成熟得让他惊讶,有时又幼稚得让人心疼。
  “嗯。”温允点了点头。
  明山市的盛夏似乎一夜之间就结束了。
  这天太阳落下后,原本湿热的晚风忽然变得凉爽。温允打开了窗户,纱帘被风吹起,像是鼓动着的舞裙裙摆。
  客厅没有开灯,电视机的画面每几秒就变化一次,投射出昏暗而晃动的光线。
  和世界失去联系的时候,人们本能地想要靠近身边最近的人。
  司徒宁和温允一起坐在地毯上,靠着他的肩膀。
  他们在一种近乎纯粹的环境里,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事,外界的一切也无法接近他们。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两个人,两颗彼此相对的心。
  “天黑了,要休息吗?”温允问。
  司徒宁在他肩膀上摇头:“今天什么都没干,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累。”
  “那还想干什么?”温允随口问。
  司徒宁忽然站起身,走到前面的电视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瓶已经落了灰的红酒:“我前天一进来就就看到它了。”
  温允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想喝酒?”
  “就当是为了催眠吧。”司徒宁将酒瓶擦干净,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海马刀。
  看着司徒宁兴致高涨地为一瓶红酒忙碌,温允脸上也渐渐浮出笑意。
  他凑过去看酒瓶上的标签:“这是哪种红酒?好喝吗?”
  “公寓的上个租客留下来的吧,我也不知道。”司徒宁摇头,很开心地。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司徒宁没有用过海马刀,但他研究了几下,还是顺利把红酒的瓶塞打开了,将酒倒入两个玻璃高脚杯里。
  “我找过了,这里没有醒酒器。”司徒宁将一个杯子递给温允:“就在杯子里晃一晃吧。”
  温允接过时,司徒宁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他把自己的杯子凑到嘴边,吞了一口下去。
  “慢一点……”
  温允有些担忧地想要伸手阻拦,但司徒宁动作太快;放下酒杯的时候,里面的红酒已经消失了大半。
  温允有些诧异地看着司徒宁,却见他面不改色,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喝的是矿泉水一样。
  “很好喝吗?”温允问他。
  “嗯……”司徒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不太喝得出酒的好坏,只能说它就是红酒味。”
  两人对望着,客厅的光线时明时暗,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睛,似乎都在看对方和十年前有什么不同。
  容貌的变化或许没那么直观,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仅仅一个简单的瞬间,时间留下的变化便可以那么刺眼。
  “我从来不知道你会喝酒。”
  温允晃晃酒杯,抿下一小口:“在之前的公寓里,家里一瓶酒都没有,我以为你不喜欢喝酒。”
  “我能喝酒,但是不太会主动买。”司徒宁说着,忽然想起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了笑:“刚进山前科技的时候,我和技术三部的同事聚过餐;那时大家第一次一起喝酒,还不太会把握分寸,倒了一片。最后是我把所有人送上出租车的。”
  “因为大家都不太劝你酒吗?”
  “不是啊,他们劝我就喝了。”司徒宁歪着头回忆:“到最后,除了我,似乎就剩钱部长还比较清醒了。”
  温允惊讶:“你酒量这么好?”
  “可能?”司徒宁笑着问温允:“酒量好,算是优点吗?”
  算,好像也不算。温允正思索着要如何回答,司徒宁忽然惊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