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缓了会儿,他才迟钝地听到了一阵琴声。
  轻缓的一段旋律,叮叮咚咚的,以白行简对音乐不算深刻的了解来听,旋律很基础,不过胜在耐听。
  “哐。”杨招突然摁了一个低音,打断了连贯的曲调。
  “就这儿,反拍进。”杨招开了免提,跟那个难缠的小明星打电话。
  这小明星叫原隰,不太会唱歌,偏偏还要做专辑,说是回馈粉丝。
  杨招听了他的第一版录音,问他的真实目的是不是击溃粉丝。
  原隰在电话那头问他什么是反拍。
  “听不出那声贝斯吗?”杨招努力压下脾气,这么漂亮的一声贝斯,原隰居然说听不出,“贝斯之后数半个拍。”
  “我给你调?”杨招猛地抬高了一个音调,“录音给你调,演唱会你怎么唱?假唱吗?”
  “听不出我在讽刺你吗?谁跟你说演唱会可以假唱了。”
  原隰在电话那头嘟囔,“我就说,演唱会假唱也太不道德了……对了,第二首歌,加一段唢呐吧。”
  “唢呐?不加。”杨招打开第二首歌的音轨,耐心地解释,“这首歌起伏已经够大了,不需要再用唢呐抬了,另外……”
  原隰又说了句唢呐最近很火很红之类的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很红,但我……”杨招猛地停住了,随后,他顿了顿,说,“行,知道了,给你加一段。演唱会找个人出场给你吹吧,这样效果比较好……你等一下,我推给你一个微信,你找他就行。”
  杨招觉得自己耐心很快就要耗光了。
  好在,原隰没再出什么其他的状况,接下来的几首歌混音已经做好了,原隰听过之后也没再提别的意见。
  只是到了最后,他突然又说:“总觉得少点什么,要不,再给我做一首带戏腔的歌吧。”
  白行简倚在门边听他们一来一往说话醒醒神。
  听了这么半天也听明白了。说白了,电话那头的歌手就是什么火就要什么,要把所有流行的元素都扯过来。
  够无聊的。
  亏杨招能这么耐心地应付下去。
  杨招工作起来的样子真的很认真,这么半天了,他也没发现卧室门口的白行简。
  他拧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时不时点两下。看起来这么不开心了,他回答原隰的语气也仍旧很稳。
  面对原隰天马行空的不合理要求,他也都耐心地摆事实讲专业,偶尔觉得原隰说的有道理,他也会结合他的意见去改。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原隰说出“戏腔”两个字的时候,他明显滞了一下。
  杨招一下子沉下了脸,看起来脸色很难看。
  他盯着电脑屏幕,实际上又什么都没在看,他失焦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最开始沟通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我的歌,都不做戏腔元素。”
  “好了,”没等对面回话,杨招快速说,“今天就先这样吧,有什么事我之后再联系你。”
  说完,他忙不迭挂了电话。
  杨招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似的,很明显塌下了肩膀,木愣愣地坐在原处。从白行简的方位看过去,他一半身子隐在一片阴影里,看起来很无助。
  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伸手去拿手边的水杯。
  拿起来之后才发现是空的。
  又放回了桌子上。
  白行简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杨招这个样子委屈极了。
  白行简叹了口气,倒了一杯水,给他送过去。
  水杯轻轻放在桌子上,玻璃瓶里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招吓了一跳,他转头看到了正在放水杯的白行简。
  一瞬间,他脸上就挂上了笑。
  就像是刚才那个阴郁颓废的人是白行简的幻觉。
  窗外橙黄色的暖光打在杨招脸上,让他的笑看起来要多灿烂有多灿烂,但白行简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就像是……就像是只要那束阳光褪下,他就会碎掉。
  “你醒了,”杨招没有给白行简继续想下去的时间,他站起来,用手背碰了一下白行简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烧,刚刚想去叫你起来吃午饭,怎么都叫不醒你,吓了我一大跳。”
  “我给你打包了一份粥回来,先吃点东西吧。”
  杨招走到餐桌前,把一个保温桶打开,米粥的香味随即飘了出来。
  白行简看着他忙来忙去找碗筷,就连刚倒好的那杯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难道不是因为渴了才会去拿水杯吗?
  现在又不渴了吗?
  他又把水挪到了餐桌上。
  杨招把粥碗推给他的同时,他再一次把水杯放在了杨招面前。
  杨招看着水杯,笑了起来。
  他喝了一大口水,还是扬着嘴角笑,“谢谢了。”
  白行简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笑,杨招这个人,就像会魔法似的。
  “你自己先吃吧,我先忙一会儿,要准备今天晚上的演出。”
  边说着,杨招已经坐在了工作台前面,他打开电脑,摁了几下鼠标,突然问:“你要不要来看我们的演出?”
  一个面积不算大的livehouse,音乐声开得很大,心脏被震得跟着节拍一跳一跳的。人很多,大半站在舞台前,零星几个坐在位子上喝酒吃零食。
  杨招找了个位置让他坐。
  白行简穿了杨招的衣服,宽宽大大的休闲服,不至于太格格不入。
  但毕竟是第一次来这样人流密集的地方,他还是有些拘谨。
  老板看到杨招,来打了个招呼。
  杨招指了指白行简的座位,“我朋友,照顾一下。”
  “又带朋友来,”老板握拳锤了他肩膀一下,“你是嫌演出费给的太少,回回再来多讹我几杯酒……也就是你啊。一会儿给你朋友来杯特调?”
  杨招看了看白行简,白行简摇摇头,说:“我最近感冒,给我杯果汁吧,谢谢。”
  “果汁。”杨招说。
  “果汁?”老板说,“我这儿哪有果汁,我卖酒的诶。”
  “少来。”杨招瞥了一眼板子上写的今日特调,“今天的特调是橘子气球,别以为我不知道,要用橙汁兑。”
  “哼哼,好吧。”老板很不情愿地朝吧台里面的调酒师喊,“一杯橘子气球,不要气球。”
  坐在吧台前的红裙子女生愣了一下,问调酒师:“不要气球是什么?我也要一杯。”
  调酒师无语地白了一眼老板,说:“就是不要气泡水不要酒精,简单来说,就是一杯橙汁……哦对了,我家橙汁用的都是味全,来一杯吗?”
  “这样啊,那我要橘子气球球。”我花百来块,难道是来喝味全的吗,给我加酒精,double酒精!
  “招哥,来一下后台,我们要调一下歌单。”有人喊了杨招一声。
  “来了。”
  杨招背起自己的乐器,跟白行简说,“我先过去了。”
  “去吧,我就在这儿坐着。”
  杨招指着舞台最左侧的话筒架,“我就在那个位置,有事情你朝我一招手,我就能看见。”
  这个位置是离舞台左侧最近的位置。
  “你演出的时候我会站起来给你欢呼的,”白行简说,“不会有什么事情,我如果招手,一定是在夸你弹得好。”
  白行简说着,还抬起手有模有样地挥了挥。
  杨招跟他击了个掌。
  然后转进了后台。
  白行简倚在靠背上,打量着这个livehouse的环境,面积不大点,但来的观众是真的捧场,本就寥寥的座位也没有坐满,大多都聚在了台前。今晚不是缠绷带乐队的专场,一共来了三个乐队,一个rapper,缠绷带压轴。
  他打开手机,搜索缠绷带乐队。
  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看,老板端着一杯橙汁放在了他面前。
  “给你加点气泡水?”老板拿出一瓶气泡水,又从托盘上拿了好几碟小零食。
  白行简没有放下手机,只是稍稍抬眼,说:“我自己来就可以,谢谢。”
  说了他礼貌范围内该说的,多半句话也没有。
  本来想跟他搭几句话的老板尴尬地挠挠头,只能说:“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行,续杯也行。”
  杨招带来的朋友,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杨招讲义气,他带来的朋友大多也活泼,往常,老板总能陪着喝几杯,聊点八卦,加个微信,往后总有什么能互相帮到。
  但今天这个……
  杨招在的时候,他倒是看起来又乖又好说话,气质干干净净的。
  但他单独坐在这里,整个人就完全变了个样子。冷淡疏离,仿佛四周结了一层冰。
  让人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即便酒吧老板这样的社牛,也不太想上去搭话。
  白行简仔细看着缠绷带的简介,研究他们的过往经历,翻看之前的演出照片。
  像研究客户资料那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