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又说起,他妈妈曾经提到,她是在塞纳河的游船上遇到了他爸爸,生病时,她还不断念叨,想要再去一次塞纳河。这次去巴黎,他把挂在脖子上的一小瓶骨灰留在了塞纳河。
  沈乐天是他妈妈一个人养大的。他小时候也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其他人都有爸爸,而他没有,妈妈告诉他,爸爸在塞纳河等着他们。
  再长大一点时,他问妈妈是不是骗他,爸爸是不是早就死了。妈妈告诉他,我不希望你有缺憾感,不要觉得没有爸爸就一定是缺失了什么,事实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如果你觉得缺失了什么,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会帮你从其他的地方弥补回来。
  沈乐天说,我倒是不缺什么,我只是想到,我们从没有烧过纸,如果爸爸死了,他会不会缺钱花。
  妈妈叫他拒绝迷信,相信科学。
  杨招虽然给沈乐天捧着场,却并没有很认真地听他所说的内容。他不时瞟着单佐那张几乎没办法表情管理的脸,还有周大伟略带疑惑和警惕的眼神。
  饭桌上暗流涌动,只有沈乐天搞不清状况地傻乐。
  单佐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似乎想在周大伟面前宣示主权,总是故意抢周大伟的话,时不时说到从前,从前住在艺术村的时候如何如何,从前刚跟沈乐天来到海城打拼的时候如何如何。边说着还要在周大伟给沈乐天夹菜的时候,率先夹过去。
  杨招实在看不下去了,趁拿啤酒时,一把把单佐拽进了厨房。
  他压低了声音警告单佐不要没事找事。
  单佐情绪很不稳定。他揪起杨招的领子,同样压低了声音骂,“别他妈的装了杨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喜欢他吧,你凭什么,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为他做过什么!他难过、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出现了吗?你凭什么,那个周大伟,他又凭什么!”
  “为他做过什么?”杨招气笑了,“不要在我面前拿无耻当深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
  “你如果真的爱他,怎么可能还会跟别人在一起。别自我感动了单佐。”
  这么一句话,就让单佐哑了火。
  单佐一下子愣住了,他心虚地不敢再直视杨招,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杨招说,“难道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吗?还是,现在他离开了,你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听到杨招这句话,单佐脱力似的垮下了肩膀。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说:“你见到过白行简?”
  杨招没有回答他,他叹了一口气,说:“从以前到现在,你还没明白吗?他不属于你,而你,也并不是你自己想象的那么一往情深。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你什么都不懂!”单佐猛地抬高声音,又猛地低下去,他瞥了一眼门外,说:“你一直是这副理中客的样子,你不懂我的感受,因为你从来没有真的爱过他,你不明白我经受了什么,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杨招哼笑一声,“功成名就?伤害别人的感情?还是用二十万……”
  单佐打断了他,“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杨招没说话。
  倒是单佐急切地说:“别告诉乐乐。”他几乎开始用乞求的语气,“行吗?杨招,别告诉他。”
  “我可以不告诉他。”杨招看着一派颓然的单佐,隐约也有些同情他,但他还是冷着语气警告他,“但你不能再插手乐乐的感情,别再针对周大伟了。”
  “还有,离白行简远一点。”他说。
  第20章
  结束了一次冗长的会议。
  其实,大家对集团的现状有共识,那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确是到了需要融资的关键时期,这点毋庸置疑。
  分歧点在于,长辈们割舍不掉这种家族式的经营模式,他们不愿意引入强势的注资,破坏自己的股份占有率。
  白行简则是不看好现在的经营模式,或许在多年前可以行得通——事实上,他们的确通过联姻让集团度过了最早的一次危机,但到了现在的年代,这一套已经不能再奏效了。他期望更加科学的经营模式,希望能淘换掉现在尸位素餐的一大批“自己人”。
  必然困难重重。
  白行简装病拖黄了长辈们谈下来的增资合作,长辈们当然开始在其他的地方给白行简使绊子。
  这种内斗让他身心俱疲。
  会议结束后,陆家的小表舅没有离开。
  他走到白行简面前,毫不在意社交距离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他。白行简没说话。这位小表舅掌管着后勤部,自己捞油水无度还不够,把老婆儿子以及老婆的弟弟的女朋友的表妹统统塞了进来,搞得后勤乌烟瘴气。白行简看不下去,清理走了一批人,结果被小表舅给记恨上了。
  他说:“行简,桌上的哪位不是你的亲人,你看看你今天,是该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白行简说:“小舅舅,今天我谈的全都是公事。我坐在这里说话,是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也是以股东的身份,谈我对集团未来的看法。”
  “哼,”小表舅今天嚣张莫名,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说道:“行简,别怪舅舅不事先提醒你,你以为事情按你的心意走时,就该警惕一下其他方面的变故。”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股权吗,别说你还没拿到你父亲全部的股份,就算再过个几十年,那,也未必真的就是你的。”
  白行简懒得理他,猛地站起来,小表舅离得过于近,差点躲闪不及。
  白行简站起来平视他,撂狠话,“表舅,别趁我妈不在欺负我,小心我回家告状。”
  小表舅条件反射似的一抖。回忆起了多年前被大姐支配的恐惧。
  “你!”直到白行简走出会议室,他才慢半拍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随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自言自语似的,“等着瞧吧,别说白瑜剩下的股份,就连陆九思的股份,你也未必能拿到手。”
  他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随手瞎整理面前的文件。
  像个刚播完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瞥见站在自己侧后方的助理时,他嫌弃地说:“你这身西装……”
  助理赶紧低头看了看。
  熨烫平整,领带规范,配件齐全。
  “去定一套合身的,我给你报销。这身别再穿了,”陆家小表舅皱着脸继续说,“像个推销的。”
  总裁办公室是一个套间。周秘书的办公桌在外间,他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把自己的工位布置得花里胡哨,算是这规规矩矩的样板间里唯一的亮点。
  见白行简走过来,周秘书立刻站了起来。他正要说什么,但白行简没有给他机会。
  白行简抢先说:“今天给你放假。”
  周秘书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
  “今天,带薪休假。”白行简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一分钟之内收拾好东西离开,可以吗?”
  白行简和颜悦色的,用问句结尾,好像有商量的余地似的。
  难道周秘书能说不可以吗?
  他根本没收拾东西,拿起手机立刻走了。
  顺手关上了外面的门。
  他边走边发消息,“我今天翘班,出来请你喝下午茶好不好呀~”
  【(红色感叹号)对不起,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白行简听到了周秘书走出去并关了大门的声音。
  但他没动,他背对门站着,看着眼前的挂钟。60,59,58……
  直到一分钟过去之后,他才慢慢地有动作。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沓文件,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沓纸,能有什么重量呢。白行简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纸还是四散着慢悠悠落在了地上。
  他又高高举起了一个摆件。肌肉绷起来,像是有什么要冲破束缚一样,最后狠狠往下一掷。
  但那个摆件没有脱手。
  他还是紧紧地握着。扔出去的动作做全之后,他还是浑身紧绷着,一松手,那东西落到了铺着地毯的地面上。一声算不上响声的声音。
  然后他又从桌子上劈手捞过了另一样东西,还是要扔出去撒气的架势,但他还是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只是让那东西顺手滑到了地毯上。
  没过多久,办公室里已经一片狼藉,乱得好像经历了一场浩劫。
  疯狂地想发泄和极力克制的矛盾尖锐地冲撞着,让他连汗毛都轻轻地战栗着。
  白行简慢慢舒出一口气。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意坐在了地上。
  他有一种被欺凌的委屈感。
  这种感觉伴随着他的成长,没有人实质性地欺负他,但他们又的确是在欺负他,所有人。框定他的人生,强加给他责任,让他连“喜爱”都羞于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