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很荒唐。
  很恐怖。
  扔出去的石子太多,谁都说不清,最终砸死台上人的是哪一颗。
  最终,判罪时,也只会判石子有罪罢了。
  石子,它有什么罪呢?
  台上的人,他又有什么罪呢?
  很难想象杨招本人看到这么多极尽恶毒极尽难听的话,会是什么想法。事实上,从得知出事之后,杨招就基本没再碰过手机了。
  白行简气得手抖。
  但他却又罕见地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白行简很少有强烈的愤怒。更别谈无能为力的愤怒了。因为他的出身,他所处的地位,他所接触的人,注定了他很少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没有什么难事,当然就很少会有恶劣的情绪。
  现在的白行简,就处于一种找不到解决办法的时刻。
  他总不能一一找到扔石子的人。
  他总不能,强行把说坏话的人挨个骂一遍。
  明明越看越生气,白行简却自虐一样的,在杨招社交账号的评论区一页接着一页地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
  客厅里,老林和杨招的对话隐隐传进来。
  “真打算跟他们打官司,也不是不行,主要是咱们耗不起。”老林叹了口气,“我今天给那个音综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听他那个意思,虽然你这出的事儿不是什么好事,但黑红也是红,他们更看重节目流量,今年夏天,咱们乐队八成能上。”
  杨招说:“这跟违约金有什么关系?”
  老林白了他一眼:“关系在于,咱们参加节目不能官司缠身。”他揉着眉心,真是流年不利,他就知道,杨招根本旺不到他自己身上,“我觉得,这事儿不是完全不能商量。毕竟咱们只是个男n,再造成损失,也怪不到咱们头上。都是一个圈子的,我找人调停一下,违约金应该能不用赔。咱把那二十万给他们还回去,这事儿估计能了。”
  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却也实在不少。
  因为音乐节,他们花了不少钱,但不至于填不上这个窟窿。老林知道杨招有些积蓄,再加上大家都多少添点,这钱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所以他考虑了好几种方案之后,才决定了这个性价比最高的解决方式。
  可杨招的反应不在他预料之内。
  杨招有些为难。他有些支支吾吾的,“上次不是说了吗,有点事情,手里的钱都花了。”
  “都花了?”老林没意识到这个‘都’的严重程度,“一点都不剩?”
  杨招懒得跟他说那么多。闷闷地说:“算了,你别管了,我多少还是有点不动产,”实际上,他的不动产只有父母留下来的几套房子,自家住的这套不能卖,店铺是爸妈出事的地方,更不能卖,仓库给大脸开着工作室,还剩几间住宅,也都给艺术村的穷兄弟们住着,租金有一搭没一搭地收,要是把房子收走,他们都得流落街头,这么一算,好像只有他的车能卖点钱,杨招搓了搓眼睛,“我想办法筹钱。”
  “你从哪儿筹?你房子又不能卖,难道你要卖你的宝贝车吗?!”
  杨招的心思实在过于好懂。
  “那不然怎么……”
  杨招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打断了。
  “杨招,我……”
  是白行简。
  白行简走了出来。
  听到他们的对话,白行简没想太多,想要帮他度过难关。
  杨招,我帮你,二十万,我帮你出。
  但是,他话刚说出半句,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半句话没说完,就那么看着杨招。
  “他会因为同情、可怜而爱上别人。”
  “当怜悯消失,爱也就会跟着消失的。”
  不久前的一天,就是在这个客厅里,几乎同样的位置,顾向宇就站在杨招现在所在的位置,跟他说,“他只是想付出,享受对别人的帮助,需要被别人需要的感觉。他以为这就是爱。”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你以为,当有一天你不再可怜了,你不再需要他了,他还会继续爱你吗?”
  白行简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刚才被网上的评论气糊涂了,大脑不清醒,差点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做出错事。
  什么是错呢?
  不是是非。
  而是利弊。
  白行简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克制。
  他盯着杨招,强行平复着自己,然后补充了剩下的半句话。
  “……杨招,我……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30章
  什么是错事呢?
  有利无弊是对,有弊无利是错,二者全无或兼有是不值得。
  白行简习惯了这样的思维方式。
  于是,他总会下意识地做出选择。
  这次也是一样。
  白行简并不是不懂得是非。
  “你说你喜欢他,你希望他能爱你,可你却连钱都不舍得给他花。”
  白行简再次想起了施明宣上次说过的话。
  对啊,这说得过去吗?
  他当年是怎么对单佐的,为单佐花出去的钱又何止是以千万为单位?
  反观杨招呢?他为杨招的花费,是负二十万。
  不光一分钱都没花,甚至出于私心,还倒骗了他二十万。
  眼前,杨招面临的资金困境,他完全有能力解决,而且,似乎抬抬手就可以把这一项困难翻过去。
  但是,他不能伸手。
  在那个该死的顾向宇跑来说那堆莫名其妙的话之前,他已经很了解杨招了。所以,他才那么容易相信了顾向宇说的话。
  正是因为顾向宇所描述的那个杨招,与白行简最开始的判断是一样的——他也的确是利用了杨招的同情心,这是一切的起点,他不得不认同。
  白行简不敢赌。如果杨招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如果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帮助的小可怜,那么,杨招真的还会像现在这样给予他大把的爱吗?
  白行简觉得自己卑劣极了。
  可惜,不管再卑劣,他都不会改变自己“正确”的选择。
  硬生生把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废话。
  面对同时看过来的杨招和老林,白行简有些尴尬。
  老林眼底的光亮起来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他还以为白行简真的有什么办法呢,还以为白行简真的是某个深藏不露的大佬,在危急关头突然跳出来,随手一挥,让王氏破产,让顾向宇破产,让顾向宇的对家破产,让全世界除了杨招之外的人都破产呢。
  果然不能期待奇迹发生。
  老林不能继续干坐在这里了,他看了看手机里不断跳出的消息,挑了几个简单回复之后,跟杨招说:“网上的事情你先别理,我去见几个人。等综艺的事情有眉目了,再说接下来的事。”
  说完老林就急匆匆走了,边走边拨电话。
  白行简还站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拿不出解决办法,空洞无物的一句“我帮你”轻飘飘的毫无价值。
  白行简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不喜欢一切无用的空话。但现在,他自己就在说着没用的话,做着没有作用的事。
  杨招向他招了招手。
  白行简走到了他身边。
  杨招一下子抱住了他。他垮下肩膀,整个人像是失去支撑似的,扑在白行简身上。
  “杨招……”
  “让我抱你一会儿。”杨招在白行简耳边轻声说话。
  白行简无所适从的手臂慢慢拢住了杨招,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他们拥抱了很久。
  杨招的手机震动了又停再继续震动,反复好几次之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了白行简。
  电话接通,是应然打来的。
  电话里有呲呲的电流声,把应然的声音扭曲得磕磕绊绊。
  “你那边什么动静。”杨招问。
  “我这边没信号,我爬了半个山头才找到一格信号,将就听吧,我也不说太多。”应然说着,那边有人用一种杨招完全听不懂的方言高喊了一声。
  应然也用同样的方言大喊着回应。
  应然笑着跟杨招说:“我现在骑在树杈上呢,我的同伴让我趁此机会看一下远方。”
  听起来,她的情绪很不错。
  杨招问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只是回妸姆山,完成很多年前的赌约。”应然说。
  妸姆山在群山深处,这座山的半山腰上,有一个村落,用当地方言说,这个村子名叫“颂沙鲁”。颂沙鲁几乎与世隔绝,因为接触不到外界的信息,所以这里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生活习惯,也保持着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社会运行法则。
  多年前,应然跟随驴友来到群山,徒步两天后,她与大部队走散,无意间闯进了群山深处的妸姆山。应然在颂沙鲁发生了很多很多说不完的故事,最值得说的,是她与颂沙鲁大祭司的一次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