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席上校,今天这个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挂断电话前,许清允的姑姑是这样说的。
  解释其实可以转换成负责。似乎祝丘的一切都已经和他脱不了干系,席柘讨厌这种被依附的,得为一切负责、托底的感觉。
  席柘用手指轻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不知是电话还是祝丘引发的头疼和烦躁。
  鹦鹉飞到他的手臂,羽毛上沾了点雪,稍稍徘徊在窗前,“跑了!跑了!”
  席柘放下通讯器,走到落地窗前,便看见祝丘如同一个鬼魂一般站在院门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楼。席柘快步走下楼,预想着质问、怒斥、叱责,用力摇晃祝丘愚蠢的脑子,看能不能晃出水,问他一天天究竟在想什么东西。
  但一抬眼,祝丘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祝丘。”席柘压着怒意,“你在做什么。”
  祝丘没有回头,一副很怕别人看见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妈妈马上要来接我了。”他提着装着他所有行李的破布包,执着地站在院门前。银白色的天地里,一身单薄任由风雪无情地贯穿,但他挺直着后背,用所有的期许盯着门口那道细小的缝隙。
  门外除了呼啸的风雪空无一物。
  席柘满腔的怒火随即戛然而止。
  祝丘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像失去了方向,坚持不懈地对着门说:“她马上就要来了。”
  半晌,席柘打破了他的幻想,“她不会来。”
  “会来的。”祝丘走上前,想用力推开这扇关闭着他所有期待的黑色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席柘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对祝丘低声说:“她已经死了。”
  话毕,祝丘瘦骨嶙峋的身子晃了晃,待反应过来,他开始尖叫,发出嘶哑难听的哀嚎,像一个融化的雪人,摒弃了虚假的保护层后,无法面对地上一滩污浊的残雪。
  “谁家那么吵啊?”别的院子不满地朝这里吼了一句。
  最终席柘将这个崩溃的雪人拽进了屋内。祝丘咬着牙,全身发出细细的颤抖,被雪濡湿的发丝接连不断地往地上滴着水,他大叫一番后,某一部分的精神被禁锢在肉体,双眼变得空洞麻木。无法接受转瞬即逝的梦,重新跌落到湿漉漉的现实地面,并且第一眼是席柘凌厉的面目,祝丘更加难以接受,他继续大喊大叫。
  “够了。”席柘耐心全然告罄,“别叫了。”
  祝丘没听进去他的话,席柘用手捂着他的嘴巴,将他压在门厅的柱子上,“我让你别再叫了!”
  omega呼出来的淡淡的热气打在席柘的手掌心,带着轻微的痒意,那持续不断的尖叫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祝丘剧烈的心跳声。两人无声对视着,席柘看见,祝丘如玻璃材质的眼球映射出一面恐惧的光泽,这面易碎、薄薄的玻璃上满是水渍。
  恐惧?
  席柘没有散发压制性的信息素,手上也没有使出多大的力气,他不太明白祝丘为什么这么怕他,恍然间,面对这样的祝丘,席柘发现自己很难再说出重话。
  看着祝丘身上都是湿的,席柘眉毛拧扭成不太好看的弧度,他拽着祝丘上了楼,将他推进了浴室。
  “去洗澡。”
  祝丘茫然地站在明净的浴室中央,有听进去席柘的话但不想服从。
  命令这种东西,对于席柘手下的兵来说已经融为一体,听了就要马上去做,而不是傻巴巴地干站着。习以为常了士兵的服从性,但命令到祝丘这里全成了空气,席柘不得不加重了一点语气,“你听不见?”
  下一秒,祝丘肩膀抖了抖,好像很怕席柘拿出枪崩他,他避开了席柘的视线,掀起了衣角往上抬,是要准备脱衣服的姿势,于是席柘走出来,关上了浴室门的时候留了一个缝。
  席柘几乎不进祝丘的卧室。这里很难不表现出脏乱差的形象,床上的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枕头一只在床角,一只在窗帘前,地毯上摆满了翻开几页的漫画书,以及墙角堆放着高高的草莓盒子——很难想象宋兆是像喂猪那样往死里喂。
  书桌上是零乱的纸和笔,有一些褶皱的画画纸,席柘瞥了一眼,是很抽象的东西,于是不再细看。
  席柘对祝丘的隐私不感兴趣,但因为这房间秩序的混乱而难以平静。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走到祝丘床前,面不改色地伸出手臂摸了摸床底,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发霉了的面包后,本着尊重卧室主人的隐私,又或是觉得如今的祝丘再也承受不了什么重创,席柘摆着脸又给他放了回去。
  他找到祝丘装着所有衣服的布包,看样子如果今天院门没有上锁,祝丘可能已经走到山下了。但在这包里找不出一件得体完整的内衣,多是像穿了很久的,已经掉了一层颜色,他发现,祝丘竟然还没有丢掉一开始在医院穿的病服。
  好一会儿浴室没有一点动静,连水声也没有。
  席柘很困难地选出一套勉强入眼的内衣走去浴室。
  浴室里温度很高,水汽氤氲。浴缸里放满了水,祝丘抱着腿坐在里面,水面浮着白色的泡泡,隐藏着水下赤裸的肉体。
  席柘原本是想把衣服直接放在置物台,但他一走进去,同一时间里,祝丘迅速像鱼那样沉入了浴缸,躲进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安全地带。
  不少水溢了出来,沿着缸壁流淌到席柘鞋底。
  结合之前祝丘结束发情期的表现,席柘意识到,祝丘现在很排斥他的存在。但他认为祝丘不仅精神失常,还很不讲道理,在许家闯出那么大的祸,要不是因为自己及时赶到,他那条命早就被没了。
  席柘屈膝半跪在浴缸面前,盯着那宛如水草一样飘沉的发丝,莫名其妙地思考一个问题——祝丘到底可以在水下呆多久。这中间不妨碍他想到悬疑案里,死在浴缸里呈现出巨人观的尸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面时不时有细小的气泡浮现,耳边安静得厉害,能听见嘀嘀嗒嗒的溅落声。祝丘依旧是抱着腿蜷缩的姿势,隐隐约约可见他身上才上完药的伤口。
  半分钟左右,席柘没忍住,抓住了祝丘的手,强硬地将他剥离出温热的水底。原本以为很难将执拗的人带出来,但只是用了很小的力气就把人拽出来。
  祝丘的头发向下散披着,整个脑袋都是水淋淋的,他大口吸着气,因为水痕看上去像是躲在水里哭了一场。
  “今天在许家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放开祝丘的手,难得好脾气地询问着。
  回应的只有祝丘眼里的空洞无神,一点点被空气、水、以及萦绕的安抚信息素腐蚀的样子。
  “你不想跟我说话?”
  因此席柘冷哼一声,转而说道,“你整天除了会惹事生非还会干什么。”他不给人一点缓冲、适应的余地,直言不讳地说:“许清允的姑姑过几天会来岛上,她说要我给一个说法。”
  听到许清允三字,祝丘胸膛开始愤恨地起伏着。
  席柘放开他的手,“你不想和我说清楚,那就留着力气去她姑姑面前解释。祝丘,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要为你的所作所为负责任。”
  第30章
  几乎是平视的角度,祝丘那张略显苍白透明的脸不断地往下滴水,耳垂、脖子、肩颈、锁骨,因水温变得酡红,而席柘说出口的话让他瓦解了平静,他双手扒着浴缸边缘,席柘本以为他会说什么,但祝丘只是为了稳定身体,他开始用力地摇晃着湿淋淋的头发,像猫狗动物那般一股脑儿向外甩水。
  待觉得爽快了,祝丘睁开眼,发现席柘用一只手半挡着,却还是避免不了被溅了一脸的水。
  席柘没有祝丘预想的那样恼羞成怒,他站起来,在狭窄的浴室显得很高很大,压缩了浴室一半的空间以及照明灯的亮度,尽管鼻梁上还残留着一滴向下坠落的水珠,却见不到一点狼狈不堪的影子。
  “你也就只会这样,不觉得幼稚?”淡薄的目光是在看一个毫无反抗的落水狗。
  祝丘倔强地抬起脸,忍无可忍道:“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这话对席柘的攻击力形如一阵轻风,他居高临下着,“就因为我让你去许家道歉,你做错了事情,这难道不是应该的?”
  他认为祝丘多多少少不识好歹。
  祝丘却愤愤不平,“要不是因为你,因为这该死的高匹配的信息素,我就不会来到岛上,也不会遇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不会被那么多人盯上,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被视如草芥。
  “所以呢?”
  “再有机会,我一辈子也不要来十川岛,也不要再见到你了!”
  席柘眉毛轻挑,随后蹲下身,“你所有的遭遇都是我造成的吗?是因为我吗,你以为我很愿意处理你这些破事?”
  “那就不要管我啊!当初为什么二话不说把我丢在沈纾白那里,又来接我回去?我在宾馆的时候你也不要来找我啊!没有我,你现在就可以和许清允好好在一起了。说起来,你还是因为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