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走入宴会厅,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里,祝丘听桌对面的omega聊天,有谈收藏的艺术品、私人岛屿的度假、置办更大的庄园。
  祝丘坐在席柘身边,不知不觉喝了一杯冷汽水。他不再有对周边的人和事有任何好奇,嘈杂的环境里,更想马上回家。
  上了一些菜,祝丘没什么食欲,把盘子里的鹅肝戳得稀巴烂。
  这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很久了,席柘,“不吃就回去等着饿。”过了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给祝丘餐盘里放了一块很嫩的猪肋排。
  祝丘发现不少人目光放在席柘身上。席柘和周边的世界隔着一个透明玻璃罩,好像感受不到被人关注的视线,他目光下敛着,那样一看,席柘也没打扮得很隆重,只是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领长袖衬衫,眉宇间显得疏离矜贵。
  这之后祝丘很决然地站起身。
  “去哪里?”席柘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肚子涨,上厕所。”
  席柘不懂祝丘为什么要喝那么多汽水,“去了就赶紧过来,不要乱跑。”
  祝丘去洗手间的路上,总感觉身后跟着什么人。他没怎么在意,解决好个人问题,洗干净手,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内场依旧热闹非凡,他一走,席柘身边围着不少找他聊天的人。
  露台比较安静,祝丘走去那儿,在可以遮雨的地方吹了吹风。
  “噢,安全部部长的儿子今晚也来了。”有些宾客认出人来。
  祝丘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原来席柘身边的omega是这样的身份。
  因为旁边来了人,席柘也站了起来,礼貌性地和那个omega碰了碰酒杯。
  祝丘手脚有点冰冷,他很想走过去,站在席柘和那个优雅的omega中间,但久久没有抬腿。
  风里飘着一点雨丝,祝丘站得累了,蹲下身背靠着围栏。他掐着手掌心,视线朝下,看着自己变脏的袜子。
  直到席柘找了过来。他在祝丘身上又恢复了以往严格的时间观念,“你去了二十分钟,做什么去了?”
  不算很好的语气。
  祝丘好一会儿嗓子才出声,“我肚子不舒服。”
  这好像也能惹怒到席柘,“喝了一大杯冷汽水能不这样吗?”
  祝丘埋着头不说话。
  “回去了。”
  两人提前离场。
  “席上校!等一下。”
  听到有人喊席柘,祝丘下意识也往后一看。
  又是那个什么安全部部长的儿子,近看,一个祝丘还看得过去的长相。
  omega站住脚的一瞬间,脸色有一丝羞赧。
  席柘牵住了一边祝丘的手。这给祝丘大大的震惊,他赶紧挣脱开席柘的手。
  两人各自固执着,祝丘最终只能躲在席柘身后,姿势诡异地站在一起。
  “我第一次来十川岛,还想多玩几天。”omega像是没看见席柘身后的人,眼里泛出光泽,“十川岛有什么好玩的?”
  席柘没觉得十川岛有什么好玩的,但还是说了几个景点。
  omega笑了笑,“我还没去过蓝洞呢,改天我们一起去啊。”
  “我最近没时间。”
  omega露出可惜的神情,情不自禁散发出一点信息素味道,“啊,那我只能自己一个人转转了。或者你哪天有空告诉我吧。”
  待omega走后,祝丘一把甩开了席柘的手,“你干嘛牵我的手!”
  非常明显的抗拒,好像很怕被别人看见。
  席柘脸很快沉下来。
  祝丘别过头,“你……你,反正我们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
  “我知道他是安全部部长的儿子。”
  “谁告诉你的?”
  “我听人说的。”
  “所以呢。”
  祝丘硬着头皮说,“我觉得他应该……应该是喜欢你的。”
  席柘脸色一变,咄咄逼人,“喜欢?你比他更明白?”
  为什么祝丘这双眼睛就只能发现别人对自己的感觉。
  “其实挺好的。”祝丘越说越小声。
  “哪里好?”
  祝丘深深呼出一口气,很艰难地说出口,“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席柘不明白祝丘为什么可以这样说,这样事不关己、无动于衷,“你就是这样想的?就算我和别人在一起你也不在意?”
  “他难道不算和你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席柘冷冷出声,“你觉得我这种人,和别人在一起、以后结婚也只是因为门当户对?”
  祝丘觉得他在偷换概念,钻牛角,“我没有说你一定得和他结婚。”
  “你就是这样想的吧,我和别人结婚了,你就能早早摆脱我了,就能走出十川岛,离我越远越好。这绝不可能!”
  祝丘不说话了。
  这样的沉默像是承认了。
  席柘生气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又折返过来,雨水在他眼角缓缓滑落,他声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痛恨、痛楚,“我最需要的是什么,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几乎是快要说出口了。
  这之后alpha独自一人往前走,祝丘还是没有跟上去。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又怎么了?”
  是乔延。
  祝丘也很郁闷,“和你没关系。”
  “上次那么好的机会都没走掉,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乔延转移话题,叫了侍应生过来,拿了一杯酒。
  alpha的语气像是觉得祝丘可以跟只野兔一样,两只后腿那么用力一蹬就可以迅速逃走。
  祝丘望着前方消失的人影,一时没有搭理他。
  “为什么没有告诉席柘是我给你出的主意?”乔延很想知道。原以为祝丘逃跑失败后,席柘会来质问自己,但目前看来,席柘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没什么好说的。”
  乔延收回打量的视线,转而提醒道:“这个月国防军会上岛,你好自为之。”
  “国,国防军?”听到这个消息,祝丘扭过脸。
  ”另外,下半年席柘也要去南线了。”乔延补充说明着,不为所动地观察听到这两个消息的omega的表情,猜测着,祝丘会这样应付。
  “他去南线做什么?”
  乔延认为跟这样的人说了也是白说,“你觉得还能做什么?”
  “打仗?他本来就有病,精神也不好,晚上睡觉还要靠安眠药,为什么要让他去?”
  “席柘需要这次机会再次证明自己,同样这是军人的职责,你懂得了什么?”
  祝丘这样胆小的和平主义者,没觉得有什么好证明的,“我是不懂你们在意的荣誉,但为了这个荣誉会付出生命也是值得的吗?”
  乔延觉得他跟自己说话的语气不太好,“要是世界上都是你这样的人,那才真的完了。而且这是元首的旨意。”
  “没有你,他才会越来越好。”乔延说完后,朝着反方向离开。
  祝丘听到后,很长时间都站在原地。
  他想起上次逃跑。那实在两全其美啊,出岛不仅可以保命,还能让席柘少很多麻烦。
  当时在想什么呢。祝丘早早知晓着,仅仅靠他的喜欢,构成不了能够保护席柘的力量,切切实实的钱权才能给予席柘更好的未来。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可有可无的存在,一个碰巧和席柘信息素高度匹配的omega,一个懦弱无能的逃跑者。
  他同样认为席柘拼命得来的荣誉不应该受到污蔑,一面担忧席柘的未来,有过自责愧疚,但又一面胆战心惊着自己的小命。
  剩余的部分,压缩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需要理智地抑制着,这很渺小、短暂——是想和席柘在一起的想法。
  即使吞咽过更多的苦头和代价,但那时候他掂量着和席柘在一起后需要遭受的代价的重量。
  他发现自己吞咽不下这样未知的代价。他也不能深陷其中,需要提前从这场美梦里醒来。
  但到了这时候,祝丘才发觉,根本没人真正在意席柘的性命吧。
  如果……如果席柘上了战场不小心死了怎么办?要是正好在战场上发病,不更是被人看成得尽快乱棍打死的怪物了。
  席柘去南线的结果,要么发病被人乱棍打死、要么战死、要么席柘伤害别人……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活下来……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祝丘握紧着手指。
  比起那些未雨绸缪的东西,他好像更不能承受席柘消失,或是那样的结局。
  席柘才刚刚从上一场战役走出来没多久,又要去参加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战争。
  祝丘厌恨战争,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厌恨这片土地上大部分的人,厌恨把席柘困在十川岛、出岛只能是去打仗的人。
  厌恨因战争得来的荣誉。
  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了不起的呢。
  雨下在了他冰冷的皮肤上,炙热的胸膛上,绵软的骨头上,溅起细细的雨沫来。在这一刻,祝丘为自己一时的退缩感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