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就因为你是元首的儿子,我弟弟是个普通人,那是……那是我在敌营里保护了那么久的弟弟!”祁安双目血红,“他们最在乎你的未来,我不在乎,我就是想毁了你,毁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面对这样的指认和宣泄,席柘长久沉默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无力又沙哑,“他们不是在乎我的未来,他们在乎的是他们自己。”
  “你以为的上校职位,其实只是一个虚职,我从未得到过什么实权,一直以来都在他们的控制下活着。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好用的战争机器,祁安,这根本不是你想要的好的未来。”
  祁安往下狠狠皱眉,几秒后,他开始大笑起来,他诡谲又哀哀欲绝着,他发现他根本理解不了。
  滑稽可笑。
  因为事实就摆在面前,清晰又明了,鲜活又残忍,席柘的身份让他得到了祁安年少时期最想要的一切,但祁安一直在失去。
  “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不觉得好笑吗,难道这一切不是因为你?我以前还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说什么共患难见真情,从国外回来我过得战战兢兢,我去找你,希望你能帮帮我。但你呢,一直都在躲着我。说到底,你和那群人有什么区别?”
  “我躲着你,是因为我那段时间在发病。”席柘静静地看向他,有些说不下去,“那段时间……我没有什么求生欲望,他们给我注射了很多药剂,于是才活下来。”
  两人都被作为实验品,席柘隔段时间会无意识攻击旁人,祁安精神分裂,需要吃很药才能过得正常。
  “这些都不是理由!”祁安神智不太清醒,作为痛苦唯一的参照物,过了那么久,恨意让他已经迷失了方向,“都不是理由!”
  “不是理由。你弟弟的死,我很抱歉。”
  第一次听到为他弟弟的死作出抱歉的,是站在面前的席柘。可能祁安也只是想听一个解释,一句对不起,但在这一天来临,他发现他难以接受。
  他摇着头后退了几步。
  可能从头到尾宣泄怨恨的对象都不该是他,但席柘是和他怨恨深渊里牵扯最多的人,“别说了!我最不想听这个。”
  风声裹挟着过去的喧嚣,祁安的记忆里,跑起来是很舒服的,甚至有时候,他还能看见弟弟一直跑在自己左右。
  仿佛从未离开,一直叫着自己哥哥,还是很依赖自己的样子,临死前还安慰自己,“哥哥,我再忍忍就好了。”
  忍忍就好了,他弟弟一直都很能忍疼。
  这时席柘举起了枪,对准了祁安的耳边。祁安有些茫然。
  风声停歇下来,席柘一枪击毙了站在祁安身后不远处的人。
  枪声打破了祁安最后的幻境。
  此处的枪鸣惊动了附近潜伏的敌军。轰炸又开始了,眼前的颜色一直在变化,又深又浅。
  一枚炮弹落地的声音泯灭了所有生灵大大小小的呼吸声。
  子弹飞过席柘的耳边,不过几秒,席柘耳边缓缓流下血,他向后倒下,被泥土覆盖的时候,他想着,祝丘还在等着他。
  还要回去见祝丘,还不能这样死去。
  不能死,不能死。
  他对自己说。
  他的求生欲第一次这么强烈,双手和脸上全是血,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费力地想抓住什么,想找出能让空气进来的微小空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只手拂开了那些又重又湿的泥土。
  “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还是带着不甘心的语气。
  在这之后,轮到席柘一直深处迷失的幻境。有时还是在丛林,场景一会儿又变成了想抵达的海滩。
  从西伽海到高耸的南岛的云顶山,这中间连绵凹凸起伏的土地,血滋养了黑色的泥土,数万具尸体掩埋在湿重的地下,草又深又绿。
  他躺在冷夜里的海岸,漆白的月光像打碎的贝壳粉,身体也坠入这片银灰色的阴霾里,四周是没有任何声音的死寂,却如同五彩缤纷的走马灯那般,从前美好的时刻又如同旋转木马般在他的眼前浮现。
  在马纳小镇里,那是席柘认为的最幸福美好的日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岛。
  那一日在玛菲大教堂的烛光音乐会,祝丘邀请他跳舞,人多,两人身份敏感,那天他拒绝了。
  在十川岛的时候,祝丘就曾想去跳舞。
  在这一刻他后悔起来。人的一生究竟在为什么追逐不停呢。
  “席柘,醒醒。”
  是熟悉的声音。
  一个白色的幻影从天而降,他下意识摘掉降噪耳机,残破的耳朵却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声音。
  第65章
  整个十二月都在落雪。临近圣诞节,街道上的横幅标语被彩灯代替,大街小巷洋溢着浓郁的节日气息。
  祝丘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出门太急没有拿手套,于是两只手都被冻得发红,他将羽绒服的帽子盖住脸,时不时呼出一口热气。
  omega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最近他在忙着给一个工作室做旅行手帐图,尽管收益不是很高,但算是能做点自己会做的事情。
  曾经以为让自己忙起来,便可以不那么想念席柘。但并没有明显的变化,每天早上睁开眼、喝水休息、走在路上,脑子里都是在想席柘过得好不好。
  最近南岛正在逐步撤军,这让祝丘开始新的了期待。他听说有的士兵会乘坐军舰诺沙号返回,有的是乘坐军机,他不知道席柘是哪一个。
  祝丘走着走着,又慢慢小跑起来。
  这座小城的临时机场已经围满了记者,大家都想抢到一个头条、拍到部队凯旋回国的第一画面。
  祝丘和别的围观群众挤在一起,不一会儿被挤到最后面。他努力踮起脚,目睹了不少亲人团聚的落泪场面。
  这一天,祝丘等到最后,直至军机离开也没看见席柘。他想,席柘可能不是属于第一批撤军的人员。
  这样安慰着自己,回去的路上,却觉得自己鞋子踩雪的声音在静夜里变得格外响亮,一墙之内,是一家人正在团圆。祝丘不太想听那样热闹的声音,他踹了一脚雪堆,向前走得更快了。
  鞋头被雪淋湿出一个黑印,因为走得用力,裤脚也半湿着,那样的湿意不动声色地传染着祝丘失落的心情。
  像感受到什么,一颗心不正常地跳跃着,他猛然转过身。
  雪势变大了,万籁俱寂里,身后只有停在路边的车辆和斜飞的雪。
  仿佛自始自终都是他一个人。
  祝丘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一想到新闻里报道的会跟踪到家的抢劫犯,他下意识捂紧了衣服口袋的钱包。
  直至军舰停驻在十川岛的消息传来,祝丘再也忍不住了。
  南岛的胜利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沈纾白的晋升,下个月,也是新的一年里他将去首都担任内政部副部长一职。
  “席柘没有回来吗?还是说已经在十川岛了?”祝丘问得很急。
  他最害怕的是席柘没有回来。
  林秘书正在收拾办公室,要把该拿的东西带走,他现在的身份比一些要员更大,找他必须提前预约。
  “啊…….前段时间他已经回国了,他没来找你吗?”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林秘书突然噤声了几秒,“或者你去这附近的部队招待所看看呢?”
  傍晚的部队招待所门口没有什么人。
  祝丘挺直着身板站在门口。不少士兵从他身边路过,因为是一个陌生的omega,不禁多看了一眼。
  祝丘不明白席柘回国后怎么不来找自己,他扒着招待所门口的玻璃窗户,“请问,席上校在这里吗?”
  “哪个席上校?”警卫员不太明白,“这里可没有什么上校。”
  招待所里住的大多是正在训练的普通士兵,高一级别的军官住在另外的地方。
  祝丘觉得是警卫兵记错了,他不甘心地继续问着,直至警卫员不耐烦地催促他尽快离开。
  从早到晚守了三天,最终祝丘打电话给林秘书,情绪不太好,“你骗我的吧,席柘根本不在这里!”
  可能又是沈纾白歹毒的计谋,自从他把乔延的骨灰摔碎了,沈纾白有意无意地都想着报复他一顿。
  如果席柘在这里,他一定能看见的。林秘书再次回复他,他的消息绝对没错。
  祝丘原路返回,当晚平安夜,广场正在举行点灯仪式,圣诞树被点亮的一瞬间,树上的水晶星星折射的光芒照亮omega一半的面孔。四下都是雀跃的声音,“圣诞节快乐”的祝福声此起彼伏。
  此时,祝丘忽然明白了,席柘可能是故意不来见他。
  他攥紧着手心,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
  广场人很多,祝丘怅然若失地往前走,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祝丘都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恍惚间,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几秒后又消失于人群里。
  两年里产生了太多幻觉,祝丘不放过任何一个虚影,他推开前面的人,追上前,发现又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