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件板上钉钉、盖棺定论的事情难道还能有什么出入?
  谢威那日并未告诉自己实情?
  可他为何要瞒着自己?又瞒了自己什么呢?
  谢文又想告诉自己什么?他又为何要告诉自己?
  他有一种预感,谢文接下来要讲的事可能才是事情原本的面貌。
  真相近了…
  “哥哥回家后绝口不提此事,一是他懦弱,不敢说出来,怕那两个人知道后不会放过他,再来找他的麻烦,二是家里父亲生病,母亲照顾父亲还要去山上劳作,确实辛苦,他不想让家里再为自己担心,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并没有,哥哥拉不下脸来和弟弟讲和,因为每次闹别扭都是弟弟先和哥哥讲话,但那次弟弟也是铁了心不理哥哥,所以两人一直未能和好。”
  “哥哥也不敢一个人回家,怕再遇上那两个人,于是放学的时候就跟在其他同学身后,可这些同学并不一直顺路,在躲过两天之后,哥哥又被那两人堵住了,他们好像知道哥哥耍小聪明再故意躲着他们,扇了哥哥一个耳光,抢走了钱后又威胁他,第二天带双倍的钱来,不然就打他。”
  “哥哥回家后想和弟弟说,又怕弟弟脾气不好,惹怒了那两个人,到时候更麻烦,犹豫再三还是没说,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数学老师留哥哥在教室改错题,弟弟先走了,等到老师辅导完哥哥后,学校里的学生也走光了,而且外面还下起了雨,哥哥想着天也不早了,雨也挺大,那两个人应该不能在门口等着了,出了门口的时候真的没看到他们,哥哥心里特别庆幸,但拐过胡同的时候才发现后面有人跟着自己。”
  周以辰的眼神里几乎都带着同情,饥肠辘辘的饿狼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不知反抗的肥美绵羊呢?
  果然如周以辰所想,两个混混在搜遍哥哥全身,未能得到比昨日多一倍的供奉后,被这个胆敢阴奉阳违,还未按他们指示在指定地点等着他们而恼羞成怒,对哥哥一顿拳打脚踢,毫无反抗能力的哥哥只能被两人骑在身下招呼。
  那晚的雨不大,但浇在身上却异常的凉,哥哥双臂本能的护住脑袋,眼睛在臂弯的缝隙里渴求的望着外面,希望有人能来帮帮他。
  “这个时候弟弟来了,他回家走到半路的时候,碰到了前来给两个儿子送伞的母亲,把母亲打发回家后,弟弟拎着雨伞回学校接哥哥,却在这个从家到学校的近路上遇见了哥哥被两个人打…弟弟扔了雨伞,冲上来和那两个混混打成一团,其中一个被弟弟打跑了,另一个则被他压在身下狠狠地揍,在三个人厮打的过程中,弟弟的胳膊被其中一个人用刀划伤了。”
  周以辰眉头蹙起,即使已经过了许多年,乍一听到谢威曾被划伤了胳膊,他仍是忍不住一阵心疼。
  他知道谢威对这个哥哥的重视,对家人的珍惜,所以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时谢威的表情,一定气得面目赤红,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本就不怒自威的脸一定凶神恶煞的,恶狠狠地咬着牙对这那两个混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下了死手。
  人在暴怒的时候往往没有轻重,这时候很容易造成一些不可估计的伤害,特别是那时的谢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看见自己体弱多病的哥哥,从小被一家人格外照料着,如今却被两个混蛋这般欺压,凑得鼻青脸肿的,谢威气急了,失手将人打伤打残甚至过失致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但接下来谢文的话,却让周以辰的上述心理活动都落了空。
  “哥哥被那两个人欺负了好几日,天天担惊受怕,被删了耳光,那晚又被压在身下打得半死,看到弟弟也被那两个人打伤,胳膊还划破了,哥哥心里又愧又气,有了弟弟在,自己仿佛也有了勇气,摸黑从墙脚捡到一块石头,对着那个人的脑袋就砸了上去,弟弟想拦却晚了一步,等哥哥手里的石头被弟弟抢走后,刚刚还在剧烈挣扎的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比起吓傻了的哥哥,弟弟更镇定一些,跑到附近的人家敲门,将那个头破血流的人送到了医院。”
  谢文讲的很细致,即使过去这么些年,自己乃至家人也都一直在刻意回避着,他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了的,但实际上呢,那晚的事还是清楚的印在脑海里,如今回忆起来,那一帧帧一幕幕的画面,就像彩色的电影胶片上的每一格镜头,甚至那人头上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都是那般鲜红,沾染在了谢威的衣服上,滴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石头道上…
  周以辰双目紧闭,深深地吸气又呼出,这是他遇到重大事情时的小动作,这些年来已成为了习惯,可以让自己的思绪得到片刻放空,及时整理那些来不及消化的信息,更好的调整心态,以便面对那些糟心而难以解决的事情。
  原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周以辰苦笑,剩下的事情他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大抵是哥哥体弱多病,弟弟不舍哥哥坐牢,主动替哥哥担了罪名。
  或者再结合两人的年纪来看,弟弟当时可能并未成年,罪罚上也比成年的哥哥要轻一些,于是一家人选择了这个相对来说,对自家损害小一些的方式…
  “后来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医院里挤满了人,那个人在里面抢救,他的爸爸和继母来了,两兄弟的父母来了,还有村里的老村长,老村长正在念大学的儿子,还有好多好多人,吵吵囔囔的挤在一起,真的…人特别多,特别多,乱七八糟…”
  谢文摇摇头,似乎那些人的嘈杂声,穿透了这十多年的光阴,仍在耳边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指责、辱骂、哭闹、诅咒、议论纷纷的,让谢文苦恼的皱起了眉头,期盼着摇头能够甩掉那些恼人的声音。
  “等哥哥有了意识的时候,他们几个正挤在一个小屋子里,村长和他的儿子,两兄弟还有他们的父母,他们问弟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打架?谁先动的手…很多的问题,弟弟都一五一十的回答了。”
  “父母又问哥哥,那两人为什么欺负你,怎么不和家里说呢?哥哥也一一回答了,知道是哥哥用石头打了那人的脑袋,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村长的儿子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一直都是村里所有孩子的标榜,念的是法律专业,虽然才大二,但知道的自然要比屋里其他人多,他很冷静的给屋里的人分析了目前的情况,看医生的态度,那人怕是凶多吉少,不管是活还是死,行凶的人最后都要受到法律制裁,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两兄弟的父亲本就生着病,当场呼吸急促,差一点就晕过去了,母亲也是一直流泪,瘫软在地上,嘴里问着这可怎么办啊?”
  谢文眼眶湿润,眼尾亦悄悄赤红,当时屋里的那种无助与绝望,现在想起来依然让人感到心窒,无法可解、无能为力、无路可退。
  “…未成年人在量刑标准上会优待一些,结合犯罪动机、初犯、过错程度、自首和被害人亲属的谅解等因素,现在…你们快商量出个对策来,那方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到时候肯定要分开询问的…”村长的儿子欲言又止,终是不忍心再说什么,给自己的爹使了个眼色,村长长叹一声,也有几分无奈的摇摇头,起身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两人出去后,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谢母低低的啜泣声,谢父身为一家之主,当时已经患病,全凭一口气强撑着,身为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还不能倒下,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看着萎靡不振,像被吓傻了的大儿子,和旁边低头握拳看不清表情的小儿子,谢父双目赤红,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这叫他如何开口啊?
  两个都是他的亲儿子啊!
  为什么最后会搞成这样?
  无论是何选择,是哪种结果,都注定要对不起一个啊!
  “那一石头是我拍的,”半天未说话的谢威突然开口,嗓音有股特殊的粗粝沙哑,“我哥当时被打的动不了…”
  “小威!你在说什么啊?胡说什么啊?”谢母哭嚎着,抱住自己的小儿子。
  “我看到他们两个人把我哥压在身下打,我冲上去打跑了一个,按倒了一个…”,谢威目光没有焦距,还在继续说着。
  “那个人手里有刀,我们争执的时候,他划伤了我的胳膊,我又疼又气,失去了理智,顺手就摸到了什么东西,想教训他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似乎根本不是刚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是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不是,不是!”谢文猛的站了起来,疯狂摇头,“不是这样的,是我找的石头,我被他们欺负了好几天,我太害怕了,我想报复他们,是我用石头打了那个人的脑袋,不是小威,他想拦我的…”
  谢文虽然懦弱胆小,但本性里是纯善的,他做不到看着弟弟为自己顶罪,他的良心不能接受。
  “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谢威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几下,极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伸手轻轻推开了仍抱着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