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算当地的。”苏漾煞有介事地答。
  被当做白痴的人登时发出一声嗤笑。
  “我们县的。”见他不信,这人又立刻改口。
  冷漠的眼神从金丝镜片传来,紧紧盯着,一言不发。
  苏漾有点噎住:“那,我们村的?”
  吉普车行使出大段距离,方向盘猛地在手中一打,掉头转弯。
  “喂!你去哪儿?”身边传来苏漾的惊呼。
  “去警局。”谢白颐凉凉道,“营业执照已经无法证明你不是黑店了,苏大老板,跟我回去自首吧!”
  ——
  县城,警局,调解室。
  “我吃个虫子招你惹你了!”
  “谁家正常人拿虫子蜘蛛当食物?”
  “是你自己说走南闯北没忌口的!”
  “那也不代表能吃烤蜘蛛啊!”
  被迫拉着值早班的警察同志从椅子上睁眼,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这俩活爹。
  墙上钟表的指针已经从凌晨四点走到了早上六点,他都睡醒一觉了,这俩问题男士似乎还在争论饭菜问题。
  有这功夫,早餐都赶上了。
  “谢同志。”警察懒得激怒刀疤客,只能转头看向那位更显斯文的金边眼镜男,“此事虽然难评,但也只能归于苏先生的个人习惯,无法作为对方开黑店的证据!”
  谢白颐扶了下金丝镜框,目露凶光,明显还没从吵架的情绪中转换过来。
  “你们要什么证据?”
  警察摊手:“监控,或者说其他有关证明。”
  监控?
  有个鬼的监控!
  但凡安个监控,他俩至于扯那么久?
  吵架的两个人心知肚明,登时熄了火。
  调解室终于安静下来。
  警察困着眼,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分说将和解协议书往桌上一拍。
  “签字。”
  谢白颐气笑了。
  短短12个小时,两份和解协议书。
  这辈子可算有了。
  县城的早晨格外宁静,漫步在街道上,能窥见远方日照金山的盛景。谢白颐没把拍摄装备带在身上,随手掏出手机打开4k模式,一边走一边录像。
  “来这里干嘛?”跟在身后的人明显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又变成了初见时恶声恶气的语调。
  谢白颐闻言脚步微停,扭头看着音画严重不符的大美人。
  这人是百灵鸟吗?嗓音一会儿甜一会儿糙的。
  “吃早餐啊!”他以双臂作支架,推着手机径直向前走,“我被你那几声蜘蛛虫子害得两顿没饭吃,还不允许出来觅食了?”
  身后的人脚步顿停。
  谢白颐沉浸在录像中,对此异常浑然不觉。脚步稳稳当当地穿过斑马线,金山在镜头里逐渐放大,最后定格于耀眼的顶尖。
  结束键按下,他满意地检查着片段。不经意间回头,看见了被远远地甩在对面的粉色身影。
  叫嚣一路的冲动忽地灭了。
  谢白颐曾无数次想把这个科学怪人扔下车不管,却终究被名为理智的缰绳牢牢扼住。
  而今人各一方,眼前的斑马线划出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他完全可以借这机会一刀两断,从此分道扬镳。
  只可惜,热心市民谢先生偏就长了颗良心。
  他了回去,口中问道:“干嘛?走不动了?”
  怪人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古怪:“你也会用觅食这个词?”
  前方风景再好,谢白颐已经无暇欣赏了。
  他活该热心。
  谢白颐有个臭习惯,心情不好就删素材。他当下把几个废片扔进回收站,举起手机打开名词释义:“觅食是生僻词吗?申请专利不能用了还是咋地?”
  对方呆滞了一下,缓缓摇头:“当我没说。”
  县城的早餐并不算丰富,即便近几年晋升成国内小有名气的打卡城市,也不妨碍最基础的包子豆浆油条满街跑。偶尔有几家店面能推出当地独有的春卷,都已经被推上排行榜,算作网红门店了。
  谢白颐领着人选了家环境好的,坐下来的瞬间便熟练迫害说:“这一顿,得苏大老板请客。”
  下一秒,对方陡然拔高的声音刺进颅内:“凭什么我请?”
  谢白颐本想控诉对方的蜘蛛虫子倒胃口,但念头一转,忽地想到某个承诺。
  他倒了杯柠檬水,推到对面,顺理成章地点出:“刚才是谁说包吃包住的?
  苏漾果然不说话了。
  春卷卖相很好,金黄酥脆在盘子里摆出花的形状,但凡放去s市,都能卖上个百八十块一根。
  十二块钱一碟六卷,实在太良心了。
  谢白颐夹起脆生生的一条在人眼前晃悠:“看到没,这种有芦笋有山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才叫特色美食!”
  “嗯。”
  苏漾眼都不抬地敷衍,夹着春卷小鸡啄米似地,一点点认真往里送。
  他的头发长,垂落肩上容易沾染豆浆,便用一只手捋到耳后,搭在修长白皙的脖颈,慢条斯理的进食速度堪称优雅。阳光来得好,刚巧打在发丝上,光晕将低眉顺眼衬出美好,落在镜头里惊为天人。
  谢白颐身为专业扛镜头的人,不知拍过多少明星,但当这一幕出现在手机屏幕中时,仍旧不可避免地将职业素养被抛之脑后,看呆了。
  他有点好奇:“你长成这样,就没有星探挖你吗?”
  对方懒懒地掀了眼皮子:“有。”
  谢白颐更不懂了:“那你为什么不进娱乐圈?学霸人设现在吃香又挣钱,不比守着破民宿穷到揭不开锅好吗?”
  苏漾一听立刻抬头瞪眼:“说谁民宿破呢!”
  “好好好,我说错。”谢白颐抬手制止争吵,“那你不跟着钱走,总得有个原因吧?”
  对方放下春卷,盯着豆浆发呆。
  “他进娱乐圈,死了。”
  谢白颐瞬间警觉:“谁?”
  苏漾眼神躲闪:“你不认识。”
  他怔愣片刻,忽地生出同病相怜的感慨。
  比起被辞职还拿不到n+1的自己,坐在他对面的这位青年似乎更惨一些。
  短短半天,拢共没说过几句话。他却像看影片似的,从开头便揭开了对方崎岖的前半生。
  在意的人死了,自己被追杀受伤,独居守着偌大的民宿开不了张,好不容易等来个租客,却要提心吊胆是不是精神病发癫,结果自卫打错人被拉去局子里审讯两趟。
  谢白颐心中纵有再多的愤怒与不平,也在此刻忽地烟消云散。
  他掏出手机,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下扫码付款一气呵成,随后端起豆浆,喝出股梁山好汉的气势。
  “这顿我请。”
  有了前两次的教训,苏大老板回到民宿后,第一时间便将两个兼职的小伙伴喊了过来。
  “你真有厨师啊?”谢白颐检查完装备,看见提着新鲜瓜果蔬菜进门的人,惊讶地道。
  苏漾在拆箱,闻言随意应付了声。
  10个摄像头很快被安装在各个角落。
  谢白颐闲着没事儿干,本想插手帮个忙,但见到对方比自己还要麻利的手脚,识趣地收回了话。
  算了,少添点乱罢。
  他翘着手靠在房门边,似笑非笑:“想不到,你们学生物的也会对电子安装这么了解。”
  苏漾从扶梯爬下,连上手机wifi调试镜头,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说:“这有什么难的?”
  谢白颐不置可否。
  他掏出手机,连上无线网。
  wifi名字很是清澈,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与主人一样的单纯。
  [叮咚,今天也要如意哦-5g,wifi已连接]
  起这个名字的人微微皱眉:“你那什么手机?还自带语音播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蹭网似的。”
  “蹭啊!免费的就要大大方方地蹭!”谢白颐晃了晃手中的设备,“你不觉得有些人起的wifi名字,读出来特别有意思吗?”
  苏漾调试好监控,随手点了确认收货,蛮中肯地评价道:“你能活到今天,真是意外。”
  厨房里恰到好处地传来切菜声。
  谢白颐先是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眼角眉梢得了意,扬声吩咐道:“做点人能吃的啊!”
  半死不活的话从旁边传来:“你想吃什么直接点,这里不流行omakase。”
  “哟!还会洋文?”他调笑了一句,有些好奇:“话说,虫子竹筒饭和烧烤蜘蛛,真的不是捉弄我的说辞?”
  苏漾闻言转过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瞳孔一缩。
  谢白颐兀自不觉,调笑说:“不说话,装高冷?”
  对方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后。
  嚯!瞧瞧这眼神,真凶。
  “不开玩笑了。”谢白颐耸肩,笑得无赖又随性,“我尊重一切奇怪的癖好。”
  “蜘蛛。”对方忽然说了两个字。
  声音太低,谢白颐这一次是真的没听清。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