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自诩当地人火力壮,不怕冷也不缺氧,当下拨开遮住屏幕的围巾,小心叠好放回后座:“用不上的,好意心领了。”
  毕竟有一种冷,叫谢大爷觉得你冷。
  他放下手机,拨开鬓边垂下的粉发,抬头看向车载屏幕的歌词说:“这不像是你会听的歌。”
  金丝镜框下浮动笑意,浅浅的,看上去很是愉悦:“嗯,换个心情。”
  诚然如苏大老板所言,缓慢绵长的情歌完全不在谢白颐的喜好范围。公子哥儿从前张扬,音量拉得拔高,路过小区的道路时不忘风驰电挚,再配上呼啦作响的摇滚重金属,所过之处恨不得让十几栋楼的住户都能听见他的时尚品味。
  暖风烘得舒服,外套短暂地失去了作用,此前还想点杯热可可暖身的念头很快就被冰镇柠檬茶顶替了位置。
  发动机被重新打着,谢白颐将话题捡回,诚心建议:“杯套不太实用,咱们的钱可以花在刀刃上。开发奶茶这个项目不是说不行,但只有特色奶茶,会不会有些单薄?”
  这话说出来时,他也想明白了此前觉得怪异的地方。
  三个字:不等价。
  涨价是件温水煮青蛙的事,急不来,需要循序渐进让众人放松警惕。他们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主播,用粉丝的话来说也算一脚踏入网红界了,在这个关节点骤然提价1000,很容易被老粉丝说成吃效应红利,从而对他们的人品产生质疑。
  但如果一味地守着480大床房的价格按兵不动,美其名曰等候时机,则更容易把事情拖垮,最后再也没有借势起风的机会。
  对于如意民宿而言,免费的观鸟领路是如今的引流招牌,无法再作为提价手段二次宣传打什么名堂。想要涨价,就得有套餐、有项目、有服务。因此现在所做出来的每一个决策,都将直接成为这桩生意举足轻重的砝码。
  苏漾年纪轻,没有从商经验,不懂得这个道理。只道推出新品就可以纳为涨价理由,此时听到“单薄”二字,不由眉心一动。
  “什么意思。”
  眼见着要进城,想了一肚子话的谢白颐故意放慢车速,晃着车轮优哉游哉:“周边开发这个点子属于我们房间套餐的一部分,但奶茶项目属于单点模式,单拎出来并没有吸引力。咱们现在最忌讳想起哪个做哪个,否则很容易将事业盘弄得杂乱无章。”
  “不懂。”早就把生意做黄了的人果然这样说道。
  “咱就拿奢侈品牌的圣诞倒计时礼盒作为例子:大部分品牌礼盒拆出来的东西都逃不过东一榔头西一棒追,乍看上去好像回本了,但细算下来,十个里有八个是小样、吊牌、蜡烛、眉笔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值个几十块钱就硬塞里头凑数。单数小,累积下来却可观,最终连带三四样正装凑到超出礼盒价格的数目,对外宣传物超所值,实际上对于客户而言,和接盘被宰没啥区别。”
  只见人沉吟许久:“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塞正装?”
  “不,要套装。”
  苏漾还是不懂,偏过头,将他凝望着。
  月光悄然爬上,透过玻璃形成高光,洒落在高挺的鼻尖上。那张侧脸英俊,讨论严肃的事情时自带一股禁欲的精英气质,引得心头微颤。
  这个姓谢的,果然懂得很多……
  懂得很多的人对此浑然不觉,口中继续举例:“咱们这个地方比不得一线城市或占据地利的高奢旅馆,因此大床房的定价上限最多1680元。既然价格摆在这里,如何充盈这个礼盒就很有讲究了。”
  谢白颐拿这个广为人知的槽点做比喻,侃侃而谈分析策略:“正装锚定价格,几个大项目不能动,但如果全线都是大项目,一来咱们人手金钱不够,二来不符合主题,得亏死。”
  苏漾明白了些,自然接话:“但也不能塞过多的小样或香牌,否则会被人骂死。”
  “因此折中来看,我们要做的是把部分小样替换成中样,杂七杂八的香牌眉笔蜡烛则替换成小样礼盒。既保证了分量,也能将滞销的东西以套组形式嵌入销售,正如我们之前商讨的周边一样。到了。”
  越野绕了个弯,停在了某家小馆外。
  这里热气蒸腾,是吃菌菇火锅的地方。苏漾选了处靠墙的沙发坐着,谢白颐把背包放在他身边,自己去挑了两碗不带辣子的酱汁。
  窗外夜色宁人,苏漾点完菜按灭了手机,双手接过。
  其实对方不知道的是,他在北方生活了这么多年,吃火锅的习惯早已从无辣不欢的红油换成了咸香麻酱。
  不过此事也不必提及,有心之人自会留意,更何况对方递给自己的蘸料正中下怀。
  “点了什么?”谢白颐坐下,将外套脱了放到旁边,扫码看了眼菜单。
  滑鸡、扇贝、毛肚、鸭舌、豆腐、金针菇、茼蒿、大白菜……
  很好,没有忌口的。
  “难得,你居然会舍弃牛羊肉。”
  苏漾表情淡淡:“总不能叫你半路撤走或吃独食,我可不想馋。”
  菜品陆陆续续端了上来,他们下箸如飞,将套装小样的事情全部抛之脑后,很快就扫了个精光。
  这家店的服务员是个会看人脸色的,见他们有结账买单的意向,急忙送来一盘西瓜,并拿出优惠券分派给二位。
  “这个是套餐折扣券,下次两位来可以点我们的单人套餐,前台核销可享受一次75折优惠,外送免费的自选饮品。”
  谢白颐笑了,将优惠券折叠起来塞进钱包里,扫码付了款。
  他没急着回到车里,而是在户外点了根烟。
  没有牛肉干的日子,又有点犯抽了。
  苏漾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着树梢。今夜星空繁茂,自行车与汽车在身前擦过,他站立在世间的洪流里,不骄不躁,却时常引来旁人回头。
  半晌,身边的烟味散了,他才缓缓地吐了口气:“你说的那个套装,我好像知道怎么做了。”
  第31章 跟只鸟似的
  回到民宿之后,二人不约而同地一头扎进电脑里。
  八月末,高原入夜寒凉,已经没有他们穿短袖背心的余地了。苏漾筋骨分明的手臂被藏在外套里,只露出白皙指节滚着鼠标,和黑乎乎的袖口形成鲜明对比。
  谢白颐不经意间路过,看呆了神。
  这么白?
  喉间微微滚动,再停下时已经喝了两杯水。
  苏漾满脸古怪地看着他:“你喝个柠檬水都要在我面前炫表?”
  谢白颐一愣,这才想起来今天为了看时间方便,掏出那块早已八百年没用过的金盘表。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被对方一说,还是来了神。
  “这表不错吧?哥当年留学的时候去商场,刚好碰上人家打折,你猜多少钱?”
  平常穿衣随便的人对奢侈品完全没有兴趣,撤回目光重新拉着excel表格:“不猜。”
  “那多没意思呢?大美人赏个脸,猜猜?”
  苏漾被缠得无奈,抬眼说:“给个数。”
  五根手指伸到了跟前。
  “五万?”
  对方摇头。
  “五十万?”
  继续摇头。
  “五百万?”
  摇头持续进行。
  他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大骂两句败家。
  “五千万?”
  那张帅脸似笑非笑,冲着他眨了下眼睛。
  苏漾怒了:“拿我当傻子耍?五个亿,哪怕是满钻黄金都不至于要这个数。”
  “五百。”
  “......什么?”
  “五百。”
  被耍了一路的苏大老板当即“砰”地合上电脑,抬脚就走。
  “这是杂牌,只是为了看时间方便,没那么多讲究。留学买的那块4万多,送给我爸了。”
  谢白颐用这话留住了人,见那背影还在起伏,忍不住走到跟前说:“我是怕你累,逗你说话,别生气。”
  苏漾拧过头去,视线始终看着别处。
  他就这么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像只呆滞的鸟。
  谢白颐从未没有一刻如此抓心挠肺手足无措。
  都怪牡丹,没给牛练手的机会。
  眼瞧着对方嘴角耷拉,毫无技巧的人轻声试探:“委屈了?”
  话音刚落,果见眼尾红了。
  他叹了口气,倒了杯水,又端了盘覆盆子来赔礼道歉:“是哥不好,以后给你买个贵的。”
  沉默半天的人终于舍得说话了:“无功不受禄,况且你我什么关系,我有什么资格让你送块那么贵的表。”
  谢白颐差点把“你是我媳妇儿”这句话脱口而出。
  他咬了下舌尖,斩草除根似地把七嘴八舌的思绪全部清理干净,随后改了一番代称和措辞,才敢把话说出口:“你是唯一让我想珍惜的人。”
  苏漾倏地睁大了眼睛。
  惊诧、责备、羞涩、失措,情绪五花八门,一股脑儿地填满了两汪清澈的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