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正常人哪有这么敏捷的速度,他不过是之前被母亲用刀扎过,知道刀尖刺向胸口时有多痛,伤口恢复需要多久。
  两年来,赵以思这套动作练过很多次,偶尔会想起当年躺在病床上没人来看他,窗外的梧桐叶缓缓飘落,慢慢的,慢慢的,叶子融进土里看不见了;慢慢的,慢慢的,他感受不到痛,心却麻木了。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麻木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总不能每次睡一半都得举起枕头防身,或许这种破日子也该有个结局了。
  混乱中,赵以思放下床帐,帐中钞票纷纷洒落,乔治六世的头像宛如定海神针般出现在杀手面前。杀手神情微顿,手里的刀偏移了方向,赵以思抓住机会,捞起一把钞票塞他怀里,“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乱世中,大家只认钱。赵以思唯一能想到的保命招数只有花钱收买人心。然而这个杀手并不买账,重新攥紧匕首,刺向他胸口,赵以思出手抵挡,刀尖划破汗衫,贴近皮肉,“砰”的一声响,一颗雨花石打偏刀柄。
  “明仔,够了。”低沉的粤语从窗帘后传来,杀手立刻收刀回头,赵以思趁机捞起枕头挡在胸前,另一个蒙面人从白色纱帘后冒出来,他左手持弹弓,右手握短斧,轻巧地跃下窗台。
  推拉窗半开着,锁扣从外面被撬开,冷风灌进来,赵以思大脑越发清醒,他盯着杀手们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丹凤眼,这俩是孪生兄弟。看身量,他们绝不是前天出现在下等客房里的蒙面人。
  这艘轮船上究竟有多少人想杀他?一味地躲藏究竟是对是错?赵以思用力一握拳,保命要紧,现在想这些七七八八的又不能替他变出一把手枪跟他们拼命。他迅速整理床单上的英镑,码成一摞放到床头,“这里有三千英镑,你们先拿去。”
  杀手没有动,他又从床下捞出一个木盒,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他。
  开过刃的刀片悬在头顶,“轰隆”,窗外划过一道闪电,赵以思看清匕首上印着四妈妈教派里的标志,一朵桂花,他嘴角一抽,扭头看去,短斧末端也雕着一朵花。
  四妈妈雇凶杀人时有个隐性规矩,杀手需用教派里的刀杀人,说什么鬼魂怕桂花,用了桂花刀,魂魄不敢近身,当然,暂不提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他的四妈妈还真是一百年不变地想让他死。
  赵以思咽了下唾沫,打开木盒,里面有个十字架,他当着杀手面扣下蓝宝石,拿出凹槽里的铜锁钥匙,“这是c-003房里的宝箱钥匙,里面有三十幅明代字画。”
  他连盒带十字架地递上前,黄金十字架闪着不太明显的光。赵以思扯了下嘴角,上帝啊,你快劈个闪电下来,“轰隆”,这次惊雷单独行动,他轻叹一口气,现在的杀手精着呢,不给他们看到足够的好处,哪愿意倒戈?
  上帝没有给他开后门,他靠自己争一口气,从枕头里摸出一把南非粉钻,毫不心疼地倒进木盒里,“你们雇主能给你们的,我给双份。”
  手握短斧的杀手迟疑了一瞬,眼神示意搭档去拿钥匙,两人隐于暗处商量片刻,手持钥匙的杀手破窗而出。
  须臾,赵以思搓了搓手臂,这两个杀手比四妈妈以往派来的任何人都难缠,他方才不过随手摸了下床头柜,杀手举起短斧,架在他脖子前,“老实点。”
  “成,我都听你的。”赵以思嘴角带笑,眼神却越发沉郁。窗外又亮起一道闪电,这会儿亮没什么意义了,黄金十字架早给杀手拿走。他耸耸肩,窗外倏然闪出一个人影,身量较高,瘦得跟个筷子似的。啧,赵以思皱起眉,他怎么越看越像下等船舱里的蒙面人?
  脖颈微微刺痛,他还没琢磨明白,屋里的杀手提着斧头出去跟蒙面人干架,这两人大概是老相识,专门挑对方的弱点攻击。
  斧头与刀碰撞,雨水与血水迸溅,赵以思一只脚踩到地毯上,思考逃跑的可能性。他这时溜墙遁逃,跑到走廊上谁有可能给他开门?想了一圈,家里人不是雇杀手来捅他,就是找蒙面人来掐他脖子,谁想让他活?亲爹?算了吧,等他有了新儿子,第一个把他扔下去填海。
  更何况这个点出门又碰不到沈怀戒,小哑巴肯定在隔壁房间里贴身伺候五太太。哼,若他能活到明早,一定把那小子捆起来教训一顿。
  赵以思咬紧牙关,撸起袖子,一脸干大事的表情,谁能想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窗边互砍的两人身上。角落里的花瓶被打碎,他挠了挠眉心,唉,下船还得赔钱。
  另一个杀手原路返回,二话不说加入战斗,赵以思打了声哈欠,正想裹着被子眯一会儿,甲板上巡逻的船员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提着手电走过来。苍白光束忽闪忽闪的,不容易啊,他头一次觉得这贵宾厅的船票买得不亏,瞧瞧这安保多靠谱,比隔壁那谁谁好多了。
  瘦成竹竿的蒙面人率先逃跑了,而握着短斧的杀手折返回来,拉上窗帘,将斧头重新架在他脖子上,脸上一副“你敢开口,我就杀了你”的神情。
  赵以思心想我喊啥啊,我把全身家当都交给你了,正等着你叛逃替我查案呢。
  窗外,矮个子船员绕着窗户附近转了三圈,硬是没发现一地玻璃碎片,英国人办事就是糙,赵以思无奈地闭上眼睛。
  片刻,窗外脚步声走远。杀手放下短斧,赵以思扬起脖子笑着问:“等船靠岸那天,我还能再给你们两把钥匙,箱子就在c-006房间,里面有四十件清代瓷器,瓶身价值够你们在伦敦挥霍四十年。”
  他看着两个杀手陷入沉思,趁热打铁:“我这还有三十来张唐人街当铺名片,你们分批拿去卖,我爹根本查不到你们头上。”
  杀手接过名片,头又凑到一块,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不过他俩手上的斧头,匕首都放下了,赵以思看时机差不多了,试探道:“当然,我给你们这些好处,也是想请你们帮个小忙。”
  第22章 借势
  “少爷,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们帮你做事?”杀手再次将斧头抵在他颈间,赵以思抓起床头零碎的英镑,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凭我有钱,这理由够吗?”
  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将钥匙丢进小匣子里,“可是少爷啊,今晚暗杀不成功,我们会受到四太太的诅咒。”
  赵以思眼皮跳了跳,大脑飞速地想着对策,黄金十字架硌得手心冰凉,他突然道:“这个你可以放心,四妈妈的法术早被老天爷收走了,她对你们说的那些神啊鬼啊,十句有九句假。”
  两名杀手露出了“何以见得”的表情,赵以思耸了下肩,范华大师常年在他耳边唠叨鬼故事,他随便抽出一条吓唬他们:“两年前,我们举家从重庆迁往香港,她在半道上弄丢了教派掌门开过光的祖母绿手串,老天爷当晚劈下来一道雷。你们不晓得,那雷‘咔嚓’击碎了她做法事用的青瓷碗。后来到了香港,她找教派里的掌门修复,人家掌门说了,老天爷诚心想收回她的法术,他们这些凡人再怎么补救也无济于事。”
  原先那个叫明仔的杀手打了个哆嗦,他貌似很怕教派里的掌门人,瞪着眼看向手握短斧的杀手。赵以思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游移,短斧杀手摘下面罩,露出左颊的烧伤,赵以思心头一惊,老天爷,什么人会在他脸上刻一个铁环,另一旁的明仔学他摘下面罩,他除了眼睛,整张脸布满烧伤。
  “少爷,四太太的手段可不止巫毒之术。”短斧杀手嘴角勾出冷笑,左脸烧伤的皮肉皱在一起,乍一看像胶水糊了一脸,怪吓人的。
  赵以思咽了下唾沫,有些后悔平时没好好学粤语,好多词不会用,中英混杂道:“正是因为她是个devil,手段歹毒,所以你们才得离她远点,欸,你们别不信,how to say ……well,just like……well,you know what i mean……”
  明仔忍不住点头,短斧杀手掐了一把他大腿,他立刻恢复成冷厉的神情。
  “她今日往你们脸上烫烙铁,明日就有可能往你们床头塞巫蛊小人,来,我这正好有小人。”赵以思说着往床帐上一翻,找到两只木偶小人。
  小人胸口扎满针,明仔肩膀抖了一下,赵以思迎上他恐惧的目光,自问自答道:“她往我床帐里塞了两年的小人,你看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吧,你猜这说明什么?没错,她的巫术早被老天爷收走了。”
  短斧杀手陷入短暂的沉思,他收起斧头,默默端详他手中的木偶小人。明仔瞪大双眼,眼底露出三分惶恐七分犹豫。
  赵以思心里有七成把握,打开床头的煤油灯,故意把木偶小人放在灯下,“今晚你们跟了我,我便向你们引荐教派里的大师兄,他与四妈妈结怨多年,若是听闻你们的遭遇,定会帮你们报仇。只是他的行踪不定,等到了伦敦,我先写信,想办法与他取得联系。”
  “口说无凭。”杀手大步迈向前,斧头抵住他的喉结,“少爷,教派里当真有这么个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