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碍事,就是拆线的时候很想见见你。现在拆都拆完了,我还能说什么?说我想见你,你能一直呆在我身边不走吗?”
  屋里没风,窗台的夹竹桃却落了几片叶,赵以思踢了一脚落叶,沈怀戒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他揉了揉鼻子,想继续装可怜,奈何落叶黏到鞋底,他抬腿一甩,劲使大了,布鞋飞到西洋钟下。
  啧,太影响气氛了,赵以思吹了下额前的碎发,缓步向前移。下一秒沈怀戒与他擦肩而过,捡起布鞋,“有些事我做不到,不能给你保证。但你白日有事找我,可以同送餐的老嬷嬷讲,她会替你带话。”
  “谢了啊,不过嬷嬷只来早上那么一次,假若我中午想找你怎么办?你屋外的那些小厮和丫鬟阿能带个话?”
  沈怀戒将鞋子递到他脚边,“不能,以后不会再有丫鬟进卧房。”
  明明墙就在旁边,赵以思非要一手抓着他手臂,一手穿鞋,“你也觉得今早中午送饭的丫鬟有点不对劲?”
  沈怀戒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先吃饭。”
  “你又来。”他拍了拍手,“罢了,不说拉倒。”赵以思走到桌前,绕着土豆泥观察一圈,最后端起餐盒,“我不是嘴刁啊,你站过来点,过来点。”
  沈怀戒仰着脖子,头顶的吊灯可真亮啊,蓝色水晶挂坠倒映着地上的人影,赵以思捏住他后颈:“你不低头也没关系,我就想问问,这土豆糊糊上的黑斑是什么?闻着还怪香的,你小子从哪给我打包的剩菜?”
  沈怀戒喉结微微一动,“不是剩菜,厨子刚做好我便唤人打包了。”
  “黑斑呢,黑斑是什么?诶,你话说一半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赵以思撞了下他肩膀,差点给自己撞出内伤,闷闷地咳嗽几声,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撞一下小哑巴,他一准儿跌倒,随后扯住自己的裤腿,两人非得摔在一块才肯罢休。
  现在想来,他每次摔倒都会跌进小哑巴怀里,如今再想抱一下,竟找不到机会了。
  沈怀戒拎起他后衣领,余光扫了眼胸前的纱布,没渗血,冷着脸问:“你还吃不吃饭了?”
  “吃啊。”赵以思挑起眉,“你见过十年八年不用的浴缸吗?它上面的霉斑就长这样。”
  “没见过,吃你的西兰花。”沈怀戒拉开椅子,想了想又给椅子移到壁炉面前,“这里没鬼。”
  赵以思站着没动,“你不吃吗?”
  “我在楼上吃过了。”
  “陪我爹他们啊?”他端着饭盒挪到他跟前,忽然靠到他肩头,沈怀戒梗着脖子,想推推不开,只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微微颔首。
  赵以思哼哼一句:“下次回来陪我一道吃呗。”
  沈怀戒没说话,往他手里递了个叉子。他叉起一块没被奶油酱汁染指的香肠,“你说这香肠炒菜苔,炒青椒,炒芹菜,炒什么不好,这厨子非要把它跟土豆泥混在一块,他是不是跟香肠有仇啊?”
  沈怀戒从玻璃灯倒影里看怀里的人,“没仇,吃你的西兰花。”
  “欸,我说你今晚怎么总揪着西兰花不放?该不会嫌它丑,等我一口下去你眼不见心不烦?”
  “……”沈怀戒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弧度,赵以思微微眯起眼,“好嘛,你不说话就当我猜对了。”
  他叉起西兰花,沈怀戒不经意瞄他一眼,恰好赵以思也在看他,四目相对,赵小少爷忽又话锋一转,“不,我猜错了,你等着,这两颗破花菜我留到最后吃。”
  第50章 旧色
  自打从鬼门关前闯了一趟,赵以思的胃病奇迹般地好了,好些日子没喝中药,头不疼了,胃里很久没有火烧般的痛感,这些日子也没再吐过。只是小哑巴许久没给他做青团,苦艾草叶片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傍晚被他雕成了一朵鸢尾花。
  花瓣在阳光下透着浅浅的绿光,比木雕的好看,椅背上那朵死气沉沉的,盯着看久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赵以思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前的叶片,门外传来喳喳呼呼的女声,那几个爱说闲话的丫鬟准点来打扫起居室的卫生。
  声音沙哑的女声道:“你们阿晓得啊,昨夜三太太竟当众犯了痴病。”
  “哎哟,你可别卖关子了。”声音细得仿佛嗓子眼在走钢丝的女人道:“我昨儿一下午都在楼下客房帮五太太打扫屋子,你们不晓得,她从旺角一路带过来的陶瓷缸泡了水,缸里生了一窝孑孓,恶心死了。”
  “哟,那你可不得遭罪了。”另一头声音清亮的女声道:“不过我听说五太太出手大方,她昨儿没少给你补贴吧?”
  “害,也就收了些银票。”细嗓子女声叹了一口气,“但你说这票子到手了有啥用,咱去的是英格兰,又不是回南京城。太太赏的那些钱可招我屋里同乡惦记了,保不齐哪天谁给我来一缸臭水,那些票子啊、银子啊全忒么给我泡没了。”
  “呸呸呸,你少咒自己,人家五太太好心给你钱,你就知足吧,等哪天落到三太太手里,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赵以思换了个坐姿,从锁眼里的小缝偷瞄起居室。
  声音沙哑的丫鬟又把话头拉回到三太太身上:“芸姐,你不说我们也晓得那位祖宗的手段,只是依我看,啧啧,她以后是没机会拿竹条抽人了。”她放下鸡毛掸子,掩着半张脸道:“昨晚那事儿也是听我同乡说的,你们可别乱传啊,倘若被哪个姨太太听到了,咱姐几个都得被老爷丢下去填海。”
  “诶呦,王姑娘,你可别吊咱们胃口了,这轮船客舱就这么点大,姐几个在船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老爷哪有空把咱的嘴都堵住,你赶紧的,快说三太太到底咋了?”
  “咱老爷昨儿不是请隔壁孙老爷吃席嘛,她喝了一口五太太替她斟的桂花酿,忽然对着四太太傻笑,老爷训斥了她几句,她抓起酒杯,哭着说‘带我孩子回家’,四太太顺口问了句她哪儿来的孩子?她一下子把酒泼到四太太脸上,老爷找人拦她,她踉踉跄跄往门口跑,没两步就晕倒了。最后还是她身边那个有眼力见的家丁把她搀回去的。”
  赵以思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丫鬟们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拿起抹布,一边擦着窗户一边叹道:“这咋突然撒起癔症来了呢?我前两天还看她在屋里缝夹袄,手不抖,脸不垮,跟大太太那会儿老鼻子劲的不一样了。”
  她回头看看小姐妹们,大家一言不发地点头,她抿了下唇,伸手比了个“五”字,描摹指尖轮廓,“但我那天隔老远瞅了一眼,总感觉哪儿不对劲,三太太手里的夹袄就巴掌点大,一看就不是给人穿的。”
  声音清亮的丫鬟招了招手,小姐妹们聚拢成一个圈,“其实我也听说个事,三太太与范华大师是旧相识,大师教过她控制人心的法术。”
  “哎妈,大师咋可能把压箱底的本事传给她?”
  “你别不信,孙芳芳你记得不,她就是撞见三太太做法事,隔天死在她的缝纫机前。”
  “这事你又咋打听到的?”
  “我同乡啊,她跟了三太太好些年了。”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谁说了句:“以后咱去她屋里打扫,带上四太太送的玉牌”,赵以思“咔嚓”捏碎鸢尾花叶片,艾草的苦香弥漫在空气中,他有种反胃的冲动。
  鸡血、斗篷、毛笔,孙芳芳死前的一幕幕在面前重现,他垂下脑袋,捡着叶片,心里清楚鸢尾花再也拼不完整,可若不做点什么,大脑会无意识地想起母亲提刀站在床头,嘴里不停地喃喃:“你还我儿子……”
  明明毫不搭边的两段场景,记忆却将它们紧紧捆在一起,逃不掉、挣不开。赵以思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头,抱住沈怀戒的睡衣,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酸涩的回忆,他眼前闪过白茫茫的一片影,仿佛是那年汉口火车站,落在肩头的雪。
  天色渐晚,丫鬟们收拾完屋子,提着半袋垃圾离开。走廊另一头,剃着青皮头的年轻小厮与她们擦肩而过。
  没多久,门外传来四短三长的敲门声,这是和小哑巴约定好的暗号。赵以思缓缓抬头,意识说不上有多清醒,但是他晓得沈怀戒近日有意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没问缘由,他怕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到过去,回不到那种一抬头、一挑眉就知道对方想干嘛的年纪。
  打肿脸充胖子确实挺滑稽,可在船上的日子不能过得太清醒,太清醒了容易想太多有的没的,比如他每次等到小哑巴回屋,都想问他究竟在外面忙什么?为何总听五妈妈的话?四妈妈与三妈妈斗得你死我活,五妈妈又有什么打算?
  不想问,不敢问,或者说他心里清楚,哪怕揪着沈怀戒衣领质问一晚上,他也不会回答一个字。
  赵以思对着玻璃窗的倒影理了理头发,拧开门锁,大脑空白了一瞬,小厮双手递上饭盒,“少爷,沈先生托我来送饭。”
  他嘴角的笑有些僵,“沈先生呢?他怎么不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