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发丝轻轻蹭过下巴,沈怀戒微仰起头,盯着少爷头顶的发旋,右眼皮一下下跳个没完。
  下午刘敏贤没说清楚这药效一共有几个层次,少爷的症状又到了哪一阶段。他微微垂眸,目光交汇,赵以思用口型道:“她走了没?”
  “没,没有。”沈怀戒左手环住他的腰,右手从他的掌心里挣脱,撑着墙,总算挪出半寸。
  近处的丫鬟转了个弯,搂紧夹袄里的布袋子,匆匆赶路。沈怀戒看她消失在米字旗后,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赵以思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回头,一胳膊肘杵在哑巴的肩膀上,头也不回地追上丫鬟。
  少爷居然甩开了他的手。沈怀戒也不知道从哪冒出这个念头,按了按心口,跑上前,踩住少爷的影子,少爷没回头,他们一前一后这么走着,走到头顶响起一声汽笛,油桶那么粗的烟囱缓缓冒出白烟。
  丫鬟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烧纸钱。火盆前摆着一壶酒,两张相片。
  赵以思躲进半开的遮阳伞下,面前还摆着两张合起来的躺椅,这下连他的影子也被遮住了。
  沈怀戒勉为其难地钻进旗杆后,风一吹,旗帜飘扬,甭说丫鬟了,他连少爷都看不见。不过他不担心,四太太的近况,刘敏贤下午与他讲了不少,只是不晓得她的丫鬟今晚为何突然跑出来。不过,看这丫鬟一步三回头的架势,大抵是背着四太太偷摸溜出来的。
  这么想着,沈怀戒从旗杆后钻出来,赵以思眉头紧锁,指着他胸口,给了个“给我回去好好呆着”的眼神。
  哑巴无奈地抿了下唇,后退的同时,他的小少爷踮着脚尖向前,两人影子越拉越长,心仿佛也被扯远了似的,沈怀戒默默地凝望,默默地紧张,默默地想将少爷拉回自己身边,带他离开这片海,离开波涛汹涌的赵家……
  赵以思错过了沈怀戒短短一刹的怔愣,没看到他那一如当年站在校门口看向自己的眼神。而角落那处的火光明明灭灭,丫鬟的背影越发清晰,他隐约感受到火盆的温度,细看照片中的人,不曾想竟是先前潜入他屋中的双胞胎杀手。
  丫鬟哭哭啼啼地念着两个陌生的名字,听上去像是杀手的名字,赵以思有些不确定地向前迈了一步,火柴噼啪作响,丫鬟一时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一会儿一个“一路走好”,又一会儿一个“早点投胎”,片刻将相片翻到背面,钢笔写着那两个名字:周明,周立。
  赵以思瞳孔一缩,那对双胞胎真的死了?
  丫鬟像是回应他似的往盆底洒了一把纸钱。盆里的火焰暗了一瞬,忽而蹿得老高,他从火舌中看到了母亲的影子。白幡、白菊、白烛,最后是一张白到泛青的脸,紫红色的血管宛如蚯蚓般爬遍母亲的全身。赵以思霎时忘了呼吸,抱住脑袋往后缩。
  他的身后永远空无一人。赵以思眼眶一热,望向海平面,母亲在海里,要随她去吗?
  不!这一次他腰间一热,温热的呼吸喷在颈肩,赵以思倏然感受到后颈的酸痛,他肩膀一起一伏地喘了会儿气,抬头,眼前倏地多出一张字条:“少爷,小心。”
  沈怀戒把字条往他手里一塞,搂着他躲回旗杆后,松开手,默默地注视着他。
  赵以思两手撑着膝盖,母亲的声音时断时续,角落里的人影随着月光一点点沉入海底,他揉了一把通红的眼睛,天空泛起鱼肚白,海平面风平浪静,渐渐地,他摆脱了阴魂不散的鬼影。
  沈怀戒站在他身后,拿玻璃碎片削着铅笔道:“少爷,丫鬟刚走了,你还打算追吗?”
  赵以思望向飘着白烟的角落,“她怎么没把火盆带走?”
  沈怀戒吹掉手上的铅笔灰,朝前一指,嗓子被烟熏得有点说不出来话,“四,四太太房里的习俗……”
  话到一半忽然卡壳,他按了按喉结,又指向白烟,赵以思了然,把他推到遮阳伞下,“站好,别动。”
  赵以思独自上前扒拉那一摊余烬,丫鬟烧的相片不止那两张,他捡起沉底的一张照片,依稀辨出是个女人的小相,齐肩短发,珍珠耳坠,蝴蝶胸针,模糊的半张脸被烧成灰烬,也不晓得她下巴上长了一颗痣,还是没擦干净的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相纸,走到沈怀戒跟前,“你认识这张相片上的女人吗?”
  第63章 相片
  相片被烧掉四分之一个角,依稀能辨认女人的吊梢眼、厚嘴唇、方下巴。沈怀戒缓缓抬头,盯着空气中飘起来的浮灰,陷入沉思。
  赵以思摸不准他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拂过那一圈烧焦的痕迹,“你不觉得她长得有些像三妈妈么?”
  沈怀戒看似意外地挑了下眉,送了个“何以见得”的表情。他指着相片左下角女人下巴上的痣,“三妈妈这儿也有一颗发财痣,还有你看照片背面,上面写了日期,还有地址。”
  他翻转相片,沈怀戒凑头看过去,斑驳泛黄的钢笔字写着:民国十七年,南京栖霞山留念。
  又是一张栖霞山留影,赵以思直言不讳道:“我刚登船那阵子,在三妈妈的下等客房里翻到一个包,包里有个诅咒四妈妈的红豆小人,还有一张她与范华大师的合照,背面的笔迹与这张相片上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沈怀戒抬手替他挡住不怎么刺眼的阳光,指尖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右上角的墨痕,模糊的字迹缓缓消失在丝绒纸上。
  赵以思一时没察觉相纸的变化,他偏过头,额角一抽,只见哑巴解开领口第一粒扣子,用沾着铅笔灰的手不断按压喉结。
  难道他的嗓子又被白烟卡住了?不过这会儿哪还有烟?回头看看,烟囱确实还往外冒着热气,可谁家白烟往地上飘?赵以思按了按太阳穴,道:“罢了罢了,你之后少说点话。那什么,纸还够么,若不够等下写我袖子上。”
  沈怀戒垂眸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往喉结那儿抓出一道血痕。赵以思左右看看,按住他手腕,“欸,别挠了,走走走,我们换个地方。”
  沿着两尺宽的窄道原路返回,沈怀戒暗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少爷转过身,他立刻绷直肩膀,用铅笔在字条上写道:“怎么了?”
  “今儿个八号,王老嬷嬷该来屋里换床单了。你忘了,我爹上周不是说八号换床单,免去鬼上身么,咱等那老太太走了再回去,免得看到什么恶心的法器吊坠,一会儿吃不下饭。”
  赵小少爷来回望了望,四下无人,一只海鸥贴着旗杆飞过,他蹲坐到墙根下,招呼身后道:“你坐过来点,我在这跟你讲。”
  沈怀戒面无表情在字条上唰唰写着:“讲什么?”
  “我怀疑四妈妈见着了那个诅咒小人。”他耸了下肩,接着道:“据我这么多年的观察,她那人吃了亏必定报复回来,你看这才过去几天,三妈妈忽然患了肺痨。只是我不晓得她手底下的那对双胞胎是怎么死的,他们不是很能打么?”
  沈怀戒手一抖,攥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赵以思目光定格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三妈妈的那个病和姆妈当时的症状一模一样,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她一口气没喘上来,也像姆妈那样张着嘴、瞪着眼,莫名其妙地被阎王爷叫走了。”
  沈怀戒在字条上点了三个点,没回答,偏过头,少爷捡起地上的一片棕榈叶,不安地撕着叶片。头顶的海鸥以为是面包丁,嘎嘎叫着飞来,赵以思往后一躲,阳光不偏不倚照在相纸上,顷刻间,他动作一僵,傻鸟趁机扑进他怀里,沈怀戒眼疾手快地举起铅笔,正中它眉心。
  海鸥一下子被打懵了,单脚跳着去啄树叶,赵以思盯着相纸发怔,沈怀戒唤了他一声,没听到回应,便将他搂进怀里,随手抄起一根细长的叶片,劈头盖脸和海鸥乱斗一通,傻鸟不愧是傻鸟,没两下找不到东南西北,抖着翅膀飞走了。
  “哑巴,你锁骨上的烫伤是怎么来的?”赵以思鼻尖撞到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是在杏花楼那会儿烫的吗?”
  沈怀戒心弦一颤,铅笔掉到地上。赵以思揉着鼻子从他怀里挣开,只见哑巴将字条卷了个边,他凑过去问:“你方才写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用粗哑的声音道:“三个点。”
  “欸,你还是给我写字吧,我真怕你嗓子眼里藏刀片,说一句话吐半斤血。”赵以思捡起脚边的铅笔,将笔尖那头对准他的字条,沈怀戒接过,放手里转了一圈,终是什么也没写,塞进袖子里,道:“少爷,我没事了。”
  “哦。”赵以思一手托着下巴,歪头看向他,“所以,你锁骨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为何突然好奇这个?”沈怀戒往墙根挪了半寸,赵以思紧随其后,大腿贴着大腿,道:“刚撞了一鼻子灰,问清楚了好替我鼻子报仇。”
  沈怀戒低头看了看,“少爷,我衣裳没灰。”
  “行了,别看了,我晓得你又在打岔,故意拖着不说。”他冷笑一声,扭头看向被风吹起来的米字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