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显然是一句玩笑话,但沈怀戒动作一僵,替他解开围巾,重新绕了个松松散散的结。
  赵以思碰了下他肩,“你咋不经逗了呢,我记得你以前……”大脑瞬间卡壳,忘了哑巴以前啥样。最近脑海里总出现两个哑巴,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九岁,彼此性格迥异,扰得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沈怀戒。
  红灯久久未变绿,沈怀戒硬着头皮接话茬:“我以前怎么了?”
  “无事。”赵以思攥紧袖口里的平安结,胸口发闷,有种要吐血的感觉。
  沈怀戒瞥到他腕间的玉穗,暗红色,像条毒蛇缠在腕上,倘若缠在颈间该多好,他捏了捏后颈,忽地想起刘姐姐的叮嘱,翻出一只香囊,道:“前些日子得到一块不错的绸布,想着拿来做帕子可惜了,就缝了只香囊。你要是不嫌弃,我替你挂腰带上,但愿它能祝你一夜好梦。”
  “不必。”赵以思抬手挡了下,沈怀戒眉头微蹙,不等他开口,少爷主动接过,别在腰间,“我自己来。”
  指腹按到香囊内的硬块,赵以思低头一看,总觉得和园丁大哥的那只香囊有些像,不过这年头的香囊都长一个样,他捏住硬块,淡淡的草药香袭来,估计里面放了不少白芷和菖蒲。
  “少爷,绿灯亮了。”沈怀戒走在前头,远处有个女人推开红砖楼的铁门,他隔着一辆疾驰的自行车,向她微微颔首。
  女人脚步微顿,朝他指了个向上的箭头,面前路过两个戴礼帽的英国佬,沈怀戒看不清她最后的手势,大步向前,女人转身在门口贴了一张字条,随即进屋,任字条在风中乱飘。
  赵以思毫无察觉,停在红砖楼前,抬头道:“这家店怎么没有招牌?”
  “听说前些日子这栋楼被流弹击中,老板这两天忙着修外墙,牌匾还没来得及找人写。”
  赵以思微微颔首,“这家店真够气派的,我记得以前去吃柴火馄饨,那家摊主连碗都没有,咱俩每次捧个搪瓷碗,排半天队才捞到一小勺。你说那会儿咱图啥?总不能因为在槐树下吃饭香,就奔着那棵树去吧。”
  沈怀戒没说话,赵以思陡然生出一阵紧张,咬了下唇道:“我是不是记错了,鼓楼那一带有槐树吗?”
  沈怀戒迟疑半秒,故意摇头。赵以思眼角耷拉下来,眼皮上的小痣收进双眼皮褶子里,一闭眼又露了出来,沈怀戒心头一颤,别过脸,盯着街角乱飘的报纸,不晓得这阵心悸从何而来,他轻咳一声,主动按响门铃。
  赵以思跟着走近,猫眼下贴着一张字条,他视线恍惚,手指着字,缓缓看完,道:“掌柜的不在家,他让我们自便。自便什么?自个架锅开火煮馄饨么?”
  “不晓得。”沈怀戒转动门把手,“既然来了,要不先进去看看?”
  “你容我想想。”赵以思盯着字条,闻到一股草药香,他霎时忘了思考,眼前的字不断放大,变成长长的一条线,他呼吸越来越急,这感觉要糟,急忙揉着眉心道:“罢了,先进去暖和暖和再说。”
  沈怀戒推开门,身侧的烛灯被风吹灭,前厅只剩窗帘缝隙透出来的光,甭说灶台,连张桌子都没有,赵以思绕开碍事的屏风,道:“这么偏的地方,你当时怎么闻到馄饨味的?”
  “那天门开着,掌柜站在门口卖馄饨,八十便士一碗,比咱当年在鼓楼吃得贵多了。”
  “鼓楼?我记得沈举人巷啊。”赵以思眼底一片迷惘,沈怀戒转过身,笃定地看着他,“少爷,我们从未去过沈举人巷。”
  赵以思喉咙发堵,想开口,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攥紧香囊,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园丁大哥的身影。大哥浑身颤栗,扑通跪倒在地,捧起香囊,仿佛沉浸在药香中,无法自拔。
  沈怀戒一言不发,领他上了二楼。不知哪来的穿堂风掀开窗帘,赵以思冻得直哆嗦,他搓着发皴的手背,回过神道:“你确定这里有卖鸡汤小馄饨?”
  “有的,你看前面不就有口大锅。”沈怀戒扬起下巴,赵以思偏头看向油画,嘴角一抽,“你告诉我,这口锅能炒什么菜?”
  “干拌馄饨、清炒藕片、红薯糍粑。”
  每道菜都和记忆有出处,难道真是他记岔了?赵以思后背直冒冷汗。沈怀戒敲了敲油画,地上落了一层灰,这里显然很少有人经过,赵以思狐疑地抬头,沈怀戒环视一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酒杯,递上字条,“掌柜的说今儿没准备馄饨,但给咱留了一壶酒,少爷,想不想尝尝?”
  赵以思没接字条,拿起酒杯,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对劲,但大脑被混乱的记忆占据。脚下不稳,他仿佛又回到甲板上,园丁大哥拎着一袋面包朝他走来,身后巨浪翻天,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被海水吞没。
  沈怀戒拨开木质酒塞,酒中带着淡淡的芝麻香。赵以思抬手,挡住杯口,“这酒太冷,喝完嗓子疼。”
  沈怀戒动作未停,倒了半杯酒,“你先喝着,我去给炉子生火。”
  “好。”赵以思闻着芝麻糊的香味,鬼使神差地抿了一口,眼前恍惚,他不由得盯着杯底看,看着看着,整个人陷进去,一口饮完杯中酒。
  沈怀戒见目的达成,递上一封信,“少爷再见,我走了。”
  木门缓缓合上,赵以思僵在原地,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他打开信。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不曾想,竟是一封诀别信。字迹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他指尖发颤,反复读着上面的内容,可看完就忘,忘了再看,像把匕首一遍遍凌迟心口。
  耳边响起钟声,角落里走出个戴黑色头纱的女人,身形与母亲极为相似。
  女人手里拿着两张相片,一张是母亲的小相,一张是民国二十三年一家人在玄武湖边上拍的合照。
  赵以思微张着唇,唤了声“姆妈”,他声音很轻,下意识地后退,一时间不确定这是梦还是现实。
  “以思,别来无恙。”女人晃动手中的怀表,嘴角噙着笑,“我来接你去地府,咱娘俩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怕孤单了。”
  第81章 局中
  赵以思无路可退,后背抵着墙,总觉得墙缝后有一张网能兜住他,只要兜住了,就不会坠落,可那个替他布网的人去哪里了呢?
  女人嘴唇轻动,开始催促他下地狱。
  地府和地狱,阎王爷和死神,前后转一圈,找不到半条生路。赵以思头皮发麻,手一抖,摔碎酒杯,细小的玻璃碴划破虎口,“嘀嗒”,血落到地毯上,他双手抱住脑袋,发出极轻的呜咽:“不……我还没活够,还,还有个人在七家湾等我……”
  女人打开怀表,拨动表冠,齿轮发出咔嗒声,赵以思胸口起伏不定,想起那天沈怀戒走进五妈妈的客房,彻夜未归,而他等在走廊,看了一宿的油画。
  记忆里,每次都是沈怀戒先走,先是民国二十六年在汉口码头等他,后来到了香港,满大街找他,好不容易登上船,他说带自己去吃饭,最后眼前只剩一副黑白色的十字架。
  这家伙就是个骗子,可就算是骗子,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赵以思发觉自己心里藏着某种执念,可他究竟想得到什么?不晓得,他找了沈怀戒许多年,执念也好,怨念也罢,他们之间没法用三两句话解释清楚。袖中的平安结忽然散开,那些弯弯绕绕的红线,竟在不知不觉中串起这些年的空白。
  赵以思攥紧后脑勺的头发,恨不得抠破头皮,可惜没留指甲,他咬咬牙,改成抓挠后颈的皮肤,或许再痛一点就能解开心结。
  女人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七家湾早没了,你等的那个人也不要你了。”
  “不会,他说要陪我一辈子,一辈子……”赵以思声音越说越小,女人指着大门,“以思啊,看看你手上的信,沈怀戒说你们一拍两散,这辈子不会再相见。”
  赵以思打开信纸,视线模糊,他用指尖点着字,眼泪滴在手背上,被碎片划出来的伤口再次渗血。女人等壁炉上线香燃尽,将玄武湖的合照举到他面前,相片轻晃,怀表也跟着摆动。
  远远地,赵以思听到女人开始念叨他这些年受过的罚、挨过的打。
  父亲逼他跪在祠堂前给大哥磕头,紧接着,父亲将他丢进墓园,四下找不到出口,周遭白骨森森,他朝前跑,就在离开墓园的那一刻,脚下地动山摇,一回头,霎时被尸骸淹没。
  深埋在心底的痛像祠堂前的石碑,压得他喘不过气,赵以思抹掉腮边的泪痕,盯着怀表,父亲的脸变得模糊,再回首,眼前只剩沈怀戒淡漠的眼神。
  仿佛在做梦,眼前出现两个沈怀戒,一个推开七家湾那扇门,离他而去;另一个将他锁进阁楼,用竹鞭不断抽打他。
  女人平静地剪开相片正中的男人,赵以思跌坐在地,蜷起膝盖,俨然一副挨打后发怔的模样。
  “娘晓得你这辈子命不好,咱一道去投胎,离你爹远远的。”她将父亲的小相撕成碎片,走到桌前,往杯里斟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