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家。”
  丁野眼眶忽然就红了。
  是了,他又有家了。
  家里不止他一个人。
  刚才如果自己被抓进去,那么谁来照顾他可怜的弟弟呢?
  他的弟弟身体抽条得比同龄人快,身上校服一尘不染,眼神干干净净。
  被程说牵着从神色各异的民警面前走过的时候,丁野意识到,他不能再走哪都把程说带着了。
  于是丁野尝试找了些人来帮忙照顾程说。
  但很难行得通。
  他的弟弟很依赖他,这是好事,可他却越来越害怕,害怕随着时间流逝,自己身上的陋习一点点被那个本该天真纯洁的小孩看去。
  每当程说用那种干净、依恋、甚至是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时,他都惶恐至极,仿佛站在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带着他弟弟坠入万丈深渊。
  丁野白天想的、夜里思虑的全都是程说。
  辗转难眠,食不下咽。
  直到沈鸣出现。
  和沈鸣是在一次收租的时候认识的,对方被恶毒的房东坑了,丁野顺手帮了他一把,后来两人在街上偶尔会遇到。
  沈鸣长相清秀,性格很好,身上有种能令人放松的气质,每次遇见都会给程说买一些糖和小玩意儿,虽然程说从来不喜欢这些,但程说并没有立刻拒绝。
  这让丁野看到了转机。
  于是在沈鸣向他表白的时候,他答应了——他想起了许小芹。
  沈鸣喜欢他、他亦有求于沈鸣。
  双方各取所需。
  沈鸣住在双河镇上,刚好程说也在镇上上初中,在一起后,丁野便搬到了沈鸣家对面的房子,并提出需要他帮忙照顾程说。
  沈鸣欣然应允:“你就放心忙吧,弟弟有我呢!”
  他记得把程说交到沈鸣手里时的感觉。
  就像逼着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生生从身上割去。
  建立关系需要一个过程,丁野有意让他们互相适应。
  洗衣、做饭、接送程说上下学……这些丁野全交给了沈鸣。
  他开始很少回来。
  渐渐地,他在队伍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没有谁再敢来招惹他们,事情全部步入正轨,可心中始终缺少一块。
  有回晚上,他回去了,和沈鸣躺在一张床上,听对方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程说跟自己破冰,说程说送了礼物给他,还喊他沈鸣哥。
  丁野仿佛看到了他的弟弟对着沈鸣笑,对着沈鸣张开双臂要抱的景象。
  他看着天花板出神地问:“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沈鸣有些腼腆地说:“……应该吧,我感觉他对我的态度比刚认识的时候好了很多。”
  沈鸣又说了许多,丁野却没听进去多少。
  后来沈鸣发现了异样,犹豫着问:“野哥,小程说跟我好,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丁野问:“怎么这么想?”
  “我就是觉得,你俩感情太好了,好到插不进去第三个人。”沈鸣沉默了一会儿,说,“如今我挤进了你们的生活,你和程说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习惯吧?”
  丁野一怔,想的却是,那小鬼也会不高兴么?
  沈鸣凑过来亲了亲他,小声说着:“不过野哥我好高兴,能认识你们两个,能加入这个家,我真的很高兴。”
  沈鸣亲下来的时候,丁野一时间竟然没有丝毫动静,仿佛还沉浸在沉思中,任由他撬开了自己的牙关,然后舌头伸进来舔舐。
  等沈鸣的手从他衣摆下伸进来的时候,丁野终于反应了过来,皱眉偏开头,忍着想吐的欲望,一抹嘴角,淡淡道:“说了我不喜欢接吻。”
  “知道了。”沈鸣大笑着抱住他,嘟囔:“野哥,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
  丁野对他的表白早已习惯:“嗯。”
  沈鸣趴在他身上,期待地问:“你喜欢我吗?”
  丁野看着沈鸣真挚的神情,却无法动容。
  沈鸣又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说话啊。”
  丁野却问:“什么动静?”
  沈鸣安静听了一下,是客厅传来的,“应该是小程说起来上厕所吧。”
  “你先睡。”丁野掀开被子起身,“我过去看看。”
  打开门,卧室不远处有个影子,黑暗中依稀能辨别出是程说的,弓着腰,像是撞到了哪。
  丁野抬手正要把灯打开,程说说:“别。”
  丁野一顿:“很疼?”
  男生呼吸沉重,像是极力忍着什么。
  丁野操心地走过去,把人拉起来:“我看看。”
  男生穿着他给买的睡衣,丝绸的面料贴着胸膛,丁野隔着布料搭在男生肩上,他的手很凉,男生的体温也没高多少。
  丁野听见男生的呼吸更加沉重了:“到底撞哪儿了?”
  “膝盖。”很轻的两声。
  丁野弯了下腰,手悬在男生膝盖前方,要碰不碰的:“给揉揉?”
  黑暗中,男生似乎抿了抿唇,丁野手伸了过去,碰到他弟弟的膝盖时,男生敏感地颤了下。
  丁野没敢碰实了,轻轻揉了揉:“还疼吗,我把灯打开看看青了没有?”
  男生往后缩了缩。
  丁野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习惯黑暗之后,他大概能看到他弟弟现在的表情:“哥吵醒你了?”
  男生摇头。
  丁野不自在地想将手揣进兜里,却忘了睡裤根本没兜,五指握成拳又松开。
  “时间也不早了,快去睡吧,明早还起来上学。”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哥晚安。”
  “小鬼。”男生转身离去时,丁野叫住了他。
  丁野俯身抱住了他的弟弟,在他的头顶轻声问:“喜欢沈鸣哥吗。”
  又是一阵沉默。
  好半天,男生才慢慢地、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似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喜、欢。”
  喜欢。
  “知道了。”丁野深吸口气,若有似无地在男生头顶落下安慰的一吻:“去睡吧,晚安。”
  沈鸣不清楚他们两兄弟之间的谈话,只知道丁野对自己的态度变好了。
  而且丁野也不常出去了,这让他惊喜不已,有点被幸福冲昏脑的意思,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围着丁野和程说这两兄弟转。
  他兴奋过了头,就有点孩子心气,常让丁野感到无奈而好笑,同时又有些愧疚。
  他看着沈鸣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心想,就这样吧,这样过日子也不错。
  只是他刚下定决心的第二周,沈鸣的父母就找上门了。
  那天程说还在上学,丁野窝在沈鸣家里吃着西瓜看电视,听见敲门声,没多想就穿上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丁野还没看清长什么样迎面就挨了一巴掌。
  女人尖声道:“贱人!勾引我儿子!”
  丁野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很快肿了起来,在那白净的脸上尤为刺眼。
  面前站着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厨房听见动静跑出来的沈鸣,手中铲子吓得掉在地上,颤声道:“妈……爸?”
  “这么久不回家,就跟着这个野男人厮混,你脑子被门夹了!”女人怒而扬手,想再给丁野一巴掌。
  丁野面无表情地将女人手腕攥住,还没有所动作,背后沈鸣忙冲过来喊道:“野哥!别动手,这是我妈!”
  沈鸣几乎扑过来抱住丁野,他见过丁野打起架来的模样,怕他会朝自己妈妈动手。
  “啧。”丁野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边腮帮,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他推开沈鸣,没什么情绪地说:“自己解决。”
  “野哥!”沈鸣在身后喊他。
  “你还想拽过去,给老子站着!”
  “妈!求您别说了……”
  响亮的巴掌声。
  “不孝子!敢威胁你妈!还嫌不够丢脸,给老子滚进去!”
  丁野头也没回。
  包平安和周敬赶过来时,沈鸣那一家子还在闹,他妈把门打开,站在门口骂,势必让邻里知道这栋楼里住了个同性恋,还不要脸地勾引她儿子。
  “操!”包平安听得火大,当即吼回去:“你他妈的搞清楚,是你儿子勾的我兄弟!”
  女人尖叫起来:“打人啦!孩子他爸快来!”
  “各位街坊邻居快看啊!你们就跟这样的人做了邻居,晚上睡得着觉吗!”
  丁野面无表情地把门打开,周敬一拉还想过去给个教训的包平安:“先进去!”
  “我操,这哪里来的泼妇,当爷好欺负的。”包平安忿忿道,“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
  丁野半边脸已经肿起来,周敬把带来的冰淇淋递过去:“快敷一下。”
  “怎么说也是沈鸣爸妈,”周敬说,“真动起手来,你心里过意得去?”
  “操怎么过意不去,沈鸣是沈鸣,他妈是他妈,老子又不是跟他妈做兄弟。”
  周敬无奈地说:“那种人就是贱,还是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