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少爷在美国没上过学,连学校长啥样都靠他自己在网上搜索图片。少爷想去学校,有人陪着自己上课,怎么也比坐在房间里的一对一教学有意思。但唐顿老爷觉得学校的教学效率太低,让少爷别浪费时间浪费天赋,与失败者为伍。”谈及这些,宋晓艾还挺愤慨,她对唐顿的说法和态度表示不满,却介于自身身份,不能作太多表态,必须憋在心里,狠狠叹气。
  许秋送想起之前唐非提到父亲时的神情与态度,想想自己,他的成长环境十分普通,爸妈甚至称得上放养,时常把他兄弟二人留在家,夫妻甜蜜旅游。
  所以唐家的父子关系在许秋送听来足够可惊可叹,有钱也难逃东亚式家庭文化。
  “那后来呢?”许秋送边问,心里同时想着,难怪有时觉得唐非自我的性格里夹掺杂着不相衬的懂事,原来那部分才是先天的。
  “说到这我可来气了!”宋晓艾把工具一放,跪坐在地上扁起嘴,恶声恶气。才压抑住的不满像超越临界点的气球,爆炸就在一瞬间,“有一次父亲节,少爷花了好多心思给老爷准备礼物,结果你猜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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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光斜斜的傍晚并不常见,唐非半个下午都趴在正对大门的阳台上,看着地面慢慢被红铜色的光笼罩。他踮着脚,眺望远处的黑色栅栏门。
  一旦树影后偶尔有车辆经过,眼中便立刻流露出欣喜。结果那车只从门前驶过,不是唐顿回来了。
  唐非耷拉着脑袋问:“爸爸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女佣说,“您亲自给他打电话,他知道您在家里期待着他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唐非没什么自信,脚尖一踮一踮,身体摇晃:“可是我平时都不怎么见到他,我们并不亲近。”
  说罢他又想,但他是我爸爸,哪怕没怎么相处,他永远是我爸爸。像爷爷,妈妈还有哥哥,就算见不到,他们依然是我的家人。
  时针还差三分钟指向七点,一辆黑色的轿车终于从拐弯驶入,停在花园的喷泉前。唐非见到唐顿从车上下来,转身回到房里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奔跑着下楼。
  唐顿刚进玄关就听见唐非的脚步声,小小的身影绕着二楼跑了半圈才到楼梯口,女仆追不上他的速度,在身后紧跟着生怕他摔跤。
  “爸爸!”唐非在阳台吹了好久的风,哪怕时值六月也难免会吸溜鼻涕。
  他脸上携掣着落日的余温,说话间有细微的喘息。
  唐非将礼物递到唐顿面前,包装得不算完美,棱边是斜的,八个角扭曲而丑陋,只有现成的拉花和袖珍贺卡是好看的。
  “送给你。”
  唐顿接过礼物,他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在静静等待下文。过了许久,唐非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拆开看看吗?”
  贺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父亲节快乐,我爱你”,中英文都有,开头没控制好间距,结尾勉强才把字都挤进去。
  唐非仰头望着唐顿,唐顿默然无语,只垂着眼睛,又等了片刻,诘问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唐非脸上的期待刹那化为无措,他回头向身后的女仆求助,用眼神询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
  “我在跟你说话,你看别人做什么?”唐顿冷眼问,“是她让你这样做的?”
  “不是。”唐斯回过头,攥紧衣角,拇指前后摩挲搓揉布料,“是我自己想送,因为今天是父亲节,你又好久都没有回家了......”
  我希望你能多陪陪我。
  唐非及时闭上嘴,他是聪明的小孩,知道多说无益的话,少一句是一句。
  “我还以为你急着把我叫回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唐顿深深呼气,能从中分辨出轻侮,鄙夷,还有愠恼,“唐非,我不需要你的爱,也不会期待儿子的爱,别浪费时间做多余的事,如果非要做这么愚蠢的事,至少提前询问我的看法。”
  这番话犹如一把无柄的匕首垂直插入心脏,痛切鲜明,刀刃随着血肉跳动而埋没至深,无法徒手拔出来,直到它与心脏融为一体。
  唐非注视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听见女佣因为唐顿的话倒吸一口气,他依此确认,原来不是自己幻听,其他人也能听见。
  “知道了,”唐非声音低沉,“以后不会了。”
  “怪我只顾着给你安排必修的课程,没有人教你,爱是虚无的东西。我不爱你,我想是我的行为让你产生了误会。”唐顿把礼物还给唐非,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冰冷,“小非,下次给我更加实质性的东西,这次就算了,难得我回来一趟,把你的成绩单拿来给我看。”
  “在房间。”唐非随手把礼物丢进最近的垃圾桶。
  课本上不会讲,老师也不会说的事,他确实知道了:爱需要先征求同意。
  父爱无疆,独缺了他一隅。
  既然父爱都会缺席,那其他的爱,说不定也只是错觉而已。
  作者有话说:
  ?告诉我锁章的理由?我和读者看完都沉默了。
  第78章 一些关于爱不爱的话题
  家里的佣人们都说小少爷越来越难伺候,稍有不顺心就大发雷霆,唐顿对此并没有多做干涉,只丢下一句让他闹,累了就闹不动了。
  唐非很多时候并不想发脾气,但没人告诉他该如何控制情绪,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他逐渐习惯胡乱发泄一通后被罪恶感支配的内疚,无解的恶性循环。
  过完十岁生日的那年阳春三月,贝蒂到了美国。在跟唐非分别的几年里,她监督唐乐配合医生的认知疗法,学习如何与他人和社会接触,缓解非常人的洁癖症状;还要出席每一场有唐斯登台的音乐会,见证儿子的成长;唐繁跟唐顿不知道在暗中斗个什么劲儿,当妈的被夹在中间也是相当头疼。
  直到唐乐能够从封闭的洁癖世界中走出来,她才终于能抽出时间去看她思念已久的小儿子。
  我照顾三个,唐顿只照顾一个,怎么也不至于把孩子带出问题。至少在她抵达美国之前,她是这么想的。
  贝蒂在乱得没法站脚的房间见到唐非时,他正趴在床上画画,心情不错,撕碎的书页和画纸像秋天的枯叶被随意丢弃在周围,被他压在身下,窗外的春天遗忘了这个角落。
  “mommy!”唐非见到站在房间门口的贝蒂,翻身下床朝她跑去,中途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水彩画笔,脚下打滑险些摔跤。
  唐非踉跄了几步,停下了奔向贝蒂的步伐,回身捡起笔,狠狠瞪视着,然后尽全力把它摔在地上。遭受到猛烈冲击的笔盖在空中分离,弹跳了几个圈,塑料外壳因碎裂而飞射出一小块碎片。
  情绪不稳导致唐非的呼吸加重,他在原地停留几秒,不解气似的走过去再将笔身和笔盖分别踢远。
  那天晚上,贝蒂陪着唐非哄他入睡,直到确认他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才将家里做活的佣人紧急召集到会议室了解情况。
  她早该想到的,每当她向唐顿询问儿子近况,所谓的“很好”从来就没包括心理健康方面。后来心理医生的诊断印证了她的猜想,复发性轻躁狂,家庭关系不良导致的情感障碍。
  贝蒂当时没别的想法,只想把儿子带回国去,唐顿要是敢不放人,她就用一纸离婚协议来威胁。商业联姻的破裂比普通的夫妻分离要复杂,其背后所象征的意义不止是各回各家这么简单,贝蒂知道以唐顿的性格肯定会妥协。她到美国的第七天,在没有得到唐顿明确答复的情况下,让唐非收拾行李跟她回家。
  “你爸不愿意放人也得放,我说的。”
  唐非穿着睡衣坐在她怀里,午饭后的食困让他难忍垂目打瞌睡,他问贝蒂:“妈妈为什么突然要带我回国。”
  “为了小非能更好地生活。”
  “这句话爸爸也常对我说。”唐非仰起下巴,抬头问,“妈妈也跟爸爸一样吗?”
  “he is nothing to you, my dear.(别太在意他)”跟唐顿一起被相提并论让贝蒂觉得自己有被侮辱到,但唐非还小,她得保持优雅,“以后由妈妈来照顾你,还有哥哥们在,你在这里经历的所有不开心,都会被时间抚平。”
  唐非问:“那爸爸会一起回去吗?”
  贝蒂反问:“你想让他一起回去?”
  唐非想了想,摇头:“不想,因为爸爸不爱我。如果妈妈和爸爸一样,那妈妈也不爱我吗?”
  “小非,你听妈说。”贝蒂把他从身上抱下去,小孩子思想出现了问题要及时纠正,她一本正经道,“不论你爸跟你说了什么,妈妈爱你,爷爷也爱你,你的外公外婆,哥哥们都很爱你。”
  “那我可以爱你吗?你会需要我的爱吗?”唐非顶着天真无邪的表情问着难过的话,“我这么做,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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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少爷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得到对方的允许,他是打死也说不出与爱有关的话。虽然这事儿您听起来或许觉得轻巧,理由也很幼稚。”宋晓艾从客厅的一头一路作业到另一头,“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理阴影,老爷对少爷伤害并没有像夫人说的那样,随着时间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