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恭年点头:“他老人家就这点兴趣。”
  唐繁笑道:“口味不比法国千叶差,加上他泡茶的手艺,放久了也喝得出原本该有的风味。”
  恭年打量着唐繁,穿着清仓大甩卖的打折款,又想他外出骑共享单车,下馆子首选路边摊,谁家富少爷做派似他。
  恭年时常怀疑,唐繁是被抱错的小孩,但他那张因混血而跟帅字勾肩搭背、却不太有混血儿特征的脸,再看他几个弟弟都这样,抱错的可能性不大。
  恭年咂着嘴:“您全身上下,只有那根刁舌头像是出自富贵人家。”
  唐繁问:“我也没有很挑食,热量不高就行,挺好养活的。”
  “不是说您挑嘴。”恭年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盘上放着茶壶和自己的杯子,“是说您舌头金贵,吃得出好东西。”
  地暖温度调低后,被压制太久的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恭年随手掳起唐繁挂在餐椅背的外套往身上披,动作寻常且自然,跟拿自己的外套似的顺手。以至于唐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从恭利家离开,到了室外被寒风糊脸才想起这码事。
  “小年,你跟你爷爷学点儿,回头我们也晒花茶。”唐繁撺掇道,“虽然你家阳台小了点,但楼上天台空间大啊,种一半晒一半,实现可循环经济发展。”
  “天台要留给整栋楼的住户晒东西。”恭年说,“你想喝就直接管爷爷拿,别折腾我。”
  “你做的跟恭爷爷做的,意义不一样。”后半段话被恭年的眼神拦下来,唐繁只得改口,“咳,恭爷爷这算独门手艺,失传了多可惜。”
  “不是独门手艺,爷爷跟别人学的。”恭年浅啜一口,感受温热流淌至肠胃,那股热劲儿逐渐在体内发散,没能散至四肢便了无踪迹。
  恭家祖籍在本地,逢年过节本市跑亲戚,不用回老家。除了恭年父母的葬礼,恭利几乎没离开过唐家,更贴切地说,是没怎么离开过唐轩辕。
  “恭爷爷这是师承谁家?”唐繁开着玩笑问,“我记事起,没见他跟谁学过东西。”
  “他的老师是大家的老熟人咯,昔日唐家的园丁,今日成了别家金龟婿的关山。”恭年放下杯子,“无论是种花,晒花,制茶,都是他教爷爷的。说起来,要不是他隔三岔五地过来帮爷爷的花松土施肥,我还没机会认识他。唉,孽缘呐。”
  唐繁看恭年提起这号人物一派坦然自在,不像个把月前,“关山”还是他词库里的关键词汇,一触发就响警报,得去阳台来根华子。
  枯萎的蒺藜渐渐被风化,唐繁觉得,再用不了多久恭年就能走出来。
  届时他搬进去,把上一任遗留的那点儿渣滓都清理干。
  完美。
  “傻笑什么?”恭年抬眼,见唐繁光顾着乐,不说话。恭年皱着眉故作嗔怪,嘴角却向上勾着,“心思活络啊您,少想有的没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瞎猜度。”唐繁拿起茶壶给自己续茶,他生怕恭年的清醒只在一时,赶紧趁热打铁,藕断丝连不得行,得彻底斩断,“就跟你说过他是傻逼,没眼光又不懂珍惜,你惦记他这么久已经够给他长脸了。你早该走出来的,往前看看大千世界,哪个男人不比他好,反正我看不上他。”
  “是么?我怎么觉得大少爷您有时间该给人家登门道个谢。”恭年的切入点向来偏门得邪门,“要不是他断了我谈恋爱的念想,我应该单不到您回来这天。诚如您所言,大千世界,好男人多了去了,对吧。”
  唐繁无法反驳,这逻辑哪里不对,但从结果来看,又说得通。唐繁看在他的老丈人和唐轩辕有过共同拼搏的奋斗史,没明着在生意场下手,已经是最后的良心。
  至于暗里的事儿,不见光,不能作数。
  唐繁冷冷哼一声,对关山的态度明晃晃地摆在脸上:“道谢?你俩如果是和平分手,说不定还有可能。”
  室温逐步降低,恭年裹紧唐繁的外套,一股熟悉的、他常光顾的那家、开在巷子尾的干洗店独有的味道。
  手指沿着茶杯一侧的边缘来回摩挲,淡黄色的茶水装着挂在天花板的圆形灯罩,光亮被恭年的倒影遮去一个缺口:“其实,我俩分手,不能全怪他。”
  “还帮他说话?”唐繁拍桌表达不满,“你赚我钱的那股精明哪儿去了。”
  “我实事求是,虽然他的所作所为构成了情感诈骗,但最开始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可以理解为后来他做的那些事,是借机对我进行报复。”
  “你这话听着怪瘆人的。”唐繁的眉头拧成川字,“我认识的恭年,能做出败坏道德,伤天害理的事?问题是关山也没钱给你骗啊,难道除了钱,你还骗色不成!”
  唐繁急得要上头:“怎么不见你骗我的色?我操,我不比他帅?年哪,改明儿我带你看看眼科,咱配个眼镜吧。”
  “大少爷,您好肤浅,开口闭口除了钱,就是色。都不是,别瞎猜。”恭年淡定地喝茶,换了个话题,“您还想待多久?”
  “这话该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唐繁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恭年想了想,赶人不切实际,他跟唐繁的关系保底是签了白纸黑字的房东与租客,租房合约到期前,没有拒绝唐繁回他家的理由。
  在一句句你来我往的交谈中,恭年忘记自己来恭利家的最初目的,他和唐繁过于熟悉,熟悉到只要太阳还按照固定的路线东升西落,花鸟草木还朝气蓬勃,就没有什么尴尬或纷乱的心情是一阵风吹不走的。
  有唐繁在,一切都会变好。
  “再过几天吧,我好久没回来看爷爷,晚上陪他说说话也挺好。”恭年答完,将话钩子抛回给他,“您有空多关心唐乐,少往我这这儿跑。”
  “笑笑?笑笑怎么了?”唐繁傻傻地问,“听说公司特别忙,我压根见不到他人。而且有恭爷爷照顾他,我很放心。”
  “也别太放心,有些事儿,爷爷不方便过问。”恭年从侧面点拨,恭利没透露细节,是他自个儿搜罗的小道消息,“凌先生的画室暂时停止营业了,主页声明写的是他最近没灵感,打算去旅游散散心。”
  至此,唐繁仍没觉得不对劲,搞创作的不都这样吗,无论是天赋型还是努力型,到最后都得靠灵感吃饭。
  恭年啧声摇头,唐繁这人没有慧根,点不透。
  第81章 遗忘的事(上)
  “小年,你要是不着急回家的话,等宴会结束再走呗,省得我来回跑了。”唐繁临走前,管恭年拿了几小包花茶放小袋里拎着。
  “什么宴会?”恭年把唐繁的外套披得暖和,没有还给他的念头。他替唐繁把鞋从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边拿到正门的玄关,靠着墙问。
  唐繁俯身穿鞋,嘴里抱怨没停:“唐顿举办的晚宴,说是为了拉近大家的关系,让志同道合的人团结一致携手发展。其实就是彼此做人情,聊项目,找机会牵线搭桥之类的人脉场。”
  “站在商人的角度,他这么做没毛病。”恭年笑了笑,“老主顾之间能联络感情,有潜力的商界新人需要机会,老爷有能力顺水推舟,你家家大业大的不差这点慈善钱。投对了绩优股,日后人情和钱财双丰收,想想都赚麻了。”
  唐繁对唐顿没有任何赞美之词,他抿紧嘴,默认恭年的说法,又闷声许久,才蔑然吭道:“得志猫儿雄过虎,落难凤凰不如鸡。都是人精,你套我的话,我探你的底,场面再大,没意思。”
  恭年嗤笑出声:“大少爷,说句难听话,您别想着明哲保身。您能混到今天这地位,也是人精一个,别瞧不起谁。”
  唐繁斜瞅了恭年一眼,不做否认,只说:“可我不想以唐家大少爷的身份参加,是看在爷爷的份上勉为其难露个面,不然回头他又说我把他气得高血压、急性心梗。届时你帮我个忙,等时间差不多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借故溜走。”
  “溜去哪儿?”恭年问。
  “回家啊。”唐繁说,“算着点儿,还能顺便去楼下撸串。”
  “行吧。”恭年应下这份差事,“老规矩,记得转账,我不打白工,烧烤你请。”
  “知道,不会少你的,你都快把自己的头像印纸币上去了。”
  送走唐繁,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恭年从门缝里听见唐繁喊他:小年——。
  门前是一条被绿茵簇拥的石砖小道,恭年对回家之前必须穿过草坪的设计不满意。冬天没什么,夏天他就颇有微词,要是倦怠除虫工作,会有许多蜘蛛在草丛结网。
  夏季多雨,每场雨后,草坪绽开大小不一的白花,是蛛网衔着水珠和水汽,看得恭年心里犯怵。蜘蛛是益虫他知道,但这并不影响小时候的他抗拒回家。
  因而每年夏季,恭年都借住在主宅的客房。
  直到后来某一年,恭利从冬天开始喷洒杀虫剂,到了夏天再没蜘蛛借地留宿,恭年才搬回了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