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可身体没办法停止抽泣,一下一下地颤栗。无论许夏临问他什么,他就是不搭话。
  哭肿的眼睛像挂了俩核桃,许夏临扫他一眼,冷不丁地说:“我是喜欢看你哭,你倒也没必要这么卖命,哭瞎了菲菲要找我算账。”
  “瞎不了,瞎了你养。”脑子缺氧没缓过神,不该讲的话脱口而出,许夏临刚要往下接,三少爷立刻给他表演一手吃了吐,“我呸,你就不能盼着点好?”
  许夏临浅哼两口气,避而不答:“快到了,再有个三十分钟左右。”
  时间还早,许夏临把车停到最近的加油站,从后排旅行包里掏出来个塑料袋。然后下车,去路边装回三分之一袋的雪,封好口,塞给唐斯:“拿去敷眼睛,能帮助消肿。”
  许夏临没戴手套,只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手指冻得通红。唐斯接过袋子时不小心碰到,感觉他指尖的温度跟雪没两样。
  “谢谢。”三少爷怪不好意思,道谢都没底气。
  许夏临突然变得会照顾人,就好像在上铺睡了四年的兄弟,毕业那天第一次给你带饭。
  人设变了?被夺舍了?唐斯怀疑眼前的不是本尊。
  许夏临放平车座椅靠背,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双臂相互交叠地抱在胸前,然后躺下。
  眼皮子刚合上没多久,又睁眼:“你也躺,不用时刻扶着袋子,手会冷。”
  唐斯听他的建议,在车座两侧摸索一阵,学着他的样子放平靠背。
  冰敷暂时剥夺视觉,听觉随之被放大,发动机“隆隆”地响,他问:“不熄火吗?”
  许夏临说:“外面零下三十多度,怕熄了之后打不着。”
  唐斯“哦”了声,继续无聊地平躺着,感受雪缓慢融化。
  车里气氛还是怪,三少爷单方面尴尬,暗自琢磨该怎么威逼利诱许夏临不把今天发生的丢脸事往外传。
  思来想去,他把装着雪的袋子拿走,撇过头盯了许夏临挺久,看他额前的刘海和后颈打薄的头发,发梢被压得向前簇。
  什么基因?进化这么自觉。我操,那鼻子,那脸型,好生嫉妒。
  刚平复好的心情再度被搅得七上八下,他索性不看了,把头放正,望着车顶问:“要不,你也拿去敷会儿?”
  许夏临摸了把嘴角:“不用,不怎么疼了。”
  “我看着还有点肿。”
  “没影响,过几天就能消。”许夏临丝毫没把那一拳放心里,“回去跟我妈说撞电线杆上了,她每次都信。”
  唐斯边打哈欠边说:“看不出来你业务挺熟练。”
  许夏临闭着眼点头:“阿sir,我想做好人,是你弟没少打架,也没少拖我下水。”
  当哥的无脑给弟弟辩护:“你得对病人多包容,菲菲那属于特殊情况。”
  “我可太包容了。”许夏临换个姿势,缓缓舒一口气,“一学期下来,八人间的house,就剩我没申请换宿舍,唐非不能没有我,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你拉倒,是我弟想贴近大众生活,低调行事,不然干嘛放着伦敦那么多套房不住,非要住学校安排的宿舍。”
  “因为怕你们担心他在英国交不到朋友,没办法跟同学好好相处。”许夏临没给不在场的当事人留颜面,“但是又不肯承认,你们两兄弟嘴差不多硬。”
  唐斯用力啧一声,没反驳。
  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半。
  三少爷被闹钟吵醒时,许夏临不在车上,他抬头往车外看,正好见他提着东西往回走。
  “降温了。”是他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不确定极光几点才出现,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唐斯脑子没醒,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什么行不行,反正回答“行”准没错。
  “你干嘛去了?”
  许夏临拿出装在牛皮纸袋里的外卖,放中间摆成一排:“先吃晚餐,补充体力。”
  “你不是买了干粮?”唐斯指着后排圆鼓鼓的登山包问。
  “能吃热的为什么不?”许夏临答得理所当然,“以防你半夜饿,山里没有小卖部。”
  唐斯注意到袋子里似乎还有东西没拿出来,问:“你怎么吃独食?”
  许夏临停下叠纸袋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唐斯,旋即冷笑着问:“有兴趣?那一起。”
  说罢,连同袋子一齐拿给他。
  三少爷从袋子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小盒,没见过的牌子logo,从包装上不难推断,是本地产的避||孕||套。
  他一愣,把东西狠狠往许夏临胸前摔。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想用一场极光骗他上床的?看不起谁!
  许夏临淡然地解释:“你可能不信,真是送的。”
  “你去的是非法色||情场所兼黑店吧?”唐斯持怀疑态度,“谁家便利店消费满金额送这玩意儿,我是没怎么正经学过做生意,可我家好歹是能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我吃过猪肉,也没见过下地的猪有这种跑法。”
  “你管猪怎么跑,人家老板开店做生意,他乐意。”许夏临随手把东西往后一扔,默契地跳过话题。
  吃饱收拾好,晚上九点,再次出发。
  跟着导航往回开,越往山里信号越得劲儿,差点错过重要岔路口。许夏临把方向盘往左打满,车头拐进一条看着不像有路的小道。
  路面不平整,冰雪山石卧坐的林间道,得亏他同学出发去非洲前给车换上了雪地胎,否则他们大概率要提前弃车徒步前进。
  车身一颠一颠,乘客和司机跟着上下摇晃。
  “你认不认路啊?”唐斯往窗外看,按理来说固定观测点附近应该不止他们两个人才对,可这儿连鬼影都见不着。
  “今早研究过,jussi说往这边开准没错。”许夏临的自信或许会迟到,但绝不缺席。
  “别不小心开到挪威或俄罗斯去,喜提非法偷渡罪。”
  森林的覆盖使信号更加恶劣,他们的实时位置在地图上来回闪现,一会儿在山沟,一会儿在湖底,再闪多几次,还真把他俩定位去了挪威。
  唐斯被气笑:“什么破导航。”
  雪地留有轨辙,不是走错地方而是已经来晚。
  追极光的团有专业导游司机带队,通常是大巴统一把人拉到集合地,再根据各个观测点的地理环境决定是步行,还是坐摩托进山。
  他们这样初来乍到,毫无经验,但一上来就敢自驾游的头铁莽夫,属于极少数。
  停好车,两人站在山脚向山上眺望,勉强能瞅见追光团的队伍浩浩荡荡,游客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换好雪鞋,沿着追光团开辟的羊肠小径,唐斯和许夏临也踏上追寻北极光的最后一段路程。
  云杉抱霜雪,冬风吹得紧,手电筒照亮冈原一色。
  许夏临走在前头,偶尔回身拉唐斯一把,相互扶持地往山顶进发。翻过丘陵,遇到下坡,眼看其他人一屁股坐下,把雪坡当滑梯。
  他俩确认过眼神,裤子都不防水,只能跌跌跄跄地踩着山脊一点一点往下蹭,脚尖被鞋头挤疼。
  唐斯好几次没控制住,一路往下冲,根本停不下来,差点滚完后半程,等安全抵达坡度相对较缓的雪坪,他转身同还在坡上慢慢走的许夏临挥手。
  电筒照不清他的表情,从他手臂挥舞的幅度进行合理分析,应该是激奋得不行,可以直接充当商场外摇摆的气球人。
  再走没几步,完美融入追光团。
  “许夏临,你跟我说实话。要是今天没遇到旅游团,你真找得到路吗?”唐斯回望甩在身后的脚印,没有当地人领着,说不定他们已经携手误入熊冬眠的山洞。
  “现在是芬兰旅游旺季,前五天的kp值很难观测到极光,第六天肯定有团,我们蹭就行了。”
  “那要是真没团呢?你带我体验沉浸式荒野迷踪?”唐斯上下瞟他,“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做什么赌狗?我算是发现了,这一趟你除了负责出钱,其余全靠我俩八字硬。”
  三少爷叭叭个没停。
  许夏临安沉默地听。
  他吵醒睡得正香的白桦,树枝招摇,掊来短短一簇揣着冰碴的风。唐斯正说着话,迎面吃了一口,呛得他刺痛喉咙,止不住地咳。
  许夏临在一旁落井下石:“三哥哥太聒噪,风都嫌你吵。”
  唐斯咳得满脸通红,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我是有素质的,但是跟你一起,素质被吸走了。
  到达观测点,有工具的纷纷拿出工具,提前给相机和三脚架做了防寒措施,现在只需要找到合适的位置,调试相机预设。
  冰原的狐狸还没出现,冬神乌勒尔的弓尚未放出带来极光的箭矢。
  人群翘首以待,巴望阿斯嘉德(北欧神话中,以主神奥丁为首的神祇居住的地方)的绿色幔帐垂落人间。
  唐斯一直高仰着脖子,连眼皮都不舍得眨。
  五分钟后,人群爆出第一波惊呼,不过并不是因为北极光,而是先一步划过夜空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