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个东西可以明目清肝,又有营养又好吃。”
  戚守撇了一眼,满脸不屑:“苦的。”
  “焯水后不苦,凉拌的才微苦回甘,”今天收获颇丰,林含章很是高兴,“拿来打猪肝汤,瘦肉汤,或者用油盐清炒,都很好吃。”
  戚守不置可否,他记得这东西有股药味。所有山里长的野东西,他都不咋爱吃。以前他没吃的就会摘野菜来煮,洗干净了一锅乱炖,汤煮出来都是诡异的深绿色,一股寡淡的草腥味,吃完整个人都快升天了。
  好在他虽然不喜欢,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很有耐心地叉腰站路边等着。
  林含章也没好意思让人等太久,薅了两把枸杞芽就赶紧上来了,一路上边走边喋喋不休:“好久没吃过枸杞芽了,超市里卖二三十块一斤,还又瘦又老。这个就很嫩,回去拿盐水泡泡,直接用蒜片爆香,油盐清炒,味道很清爽……”
  戚守很敷衍,半句话都不想接。
  很快就到了山脚下,林间的小道直通林含章家后院,他遥遥一指:“到了,那是我家。”
  不远处一座青砖的小楼被花树半搂半抱,底下铺着两层青石板,古拙典雅的伫立在绿野间。
  身畔的戚守肢体微微一僵,他有些愣住了,林含章还沉浸在喜悦当中,并没有察觉异常。
  “这是……你家?”他脸色有点古怪。
  “是啊,好久都没回来过了。他们说我是在这个房子里出生的,直到快上学了才搬走。那时候太小了,我都没啥印象。”
  不过……他上下打量了戚守两眼,对方看起来比他大:“你小时候可能见过我呢。”
  “没有。”戚守摇头。
  “好吧。”林含章打开门,邀请他进屋。
  戚守把背篓卸下,接过他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干净了,喉结不停上下滑动。林含章挑了两只大的竹笋拿进厨房,又去冰箱里挑了一块咸肉和腊肉,头也不回的对他说:“饭点了别回家吃了,你帮了我大忙,这顿饭一定要赏光……”
  戚守闷闷回他:“借用一下洗手间。”
  “在后面……哎,”回头一看,他已经不见了,就好像对这里熟门熟路,径直穿过廊道绕去了后边。
  没一会儿再看,又出来了,额头发间滴着水珠,看样子是洗了把脸。林含章正把咸肉切块浸泡,准备开火煮腊肉。
  “你歇着吧,其他的交给我。”
  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递给他。
  “外面那块荒地是干什么的?”
  荒地?哪儿有荒地?林含章一边掐蕨菜顶端的小拳头,洗干净准备焯水,一边恍然大悟,新开辟的菜园子这两天没管,恐怕杂草又长出来了。
  “哦,你说门口那块地啊?那是我刚翻耕过准备拿来种菜的。不过这两天天气不好,又下了雪,就搁在那里了……”
  门口没有回答,听脚步声戚守是出去了。
  “你别走啊,我做饭很快的。”
  外面传来可乐被放气的“呲”一声,林含章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他把笋衣剖开,取出来圆润饱满的竹笋滚刀切,打算做个腌笃鲜,蕨菜炒腊肉。
  腊肉是他妈找熟人定的,乡下自己家杀的过年猪,用松树枝熏烤,有一股独特的烟熏风味。
  十几分钟后腊肉就煮成漂亮的金黄色,散发出阵阵醇厚的油香,就连在外面忙活的戚守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林含章先是取出一个砂锅,加清水煮沸后把咸肉排骨姜片丢进去,转小火慢慢炖煮后,才开始炒其他的菜。
  水蕨菜焯水后他掐尖尝了一点,不苦,还有点甜滋滋的回味。
  腊肉切片后呈现出一种红亮诱人的颜色,肥肉薄薄的几乎透明,瘦肉嫣红如玫瑰。林含章先将腊肉放入锅中煸炒,直到油脂逐渐渗出,腊肉表面变得微微卷曲,然后有条不紊的下蒜片,姜丝,辣椒。
  香味一阵比一阵诱人,戚守都忍不住跑到厨房门口,想看看他到底在炒什么,怎么这么香。
  “呲啦——”林含章把焯好的蕨菜倒了进去,大火翻炒。
  他看起来就和五星级酒店大厨一样,身经百战,说不定真能把难以下咽的野菜变废为宝,戚守内心不由对他起了点期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开饭啦。”
  终于,餐厅传来呼唤的声音。
  门口有个小水管,和人等高的水池子,本来是洗菜收拾用的,戚守搓洗干净手上的泥巴,又在草地上擦干净鞋底,这才迈步进了屋。
  除了炒腊肉和腌笃鲜,林含章还做了个油盐炒枸杞芽,葱香土豆片,那野葱是昨天剩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林含章强行将它和嫩土豆安排在一起,有点像胡拼乱凑的媒婆。
  简简单单三菜一汤,炒成琥珀色的腊肉,清香扑鼻的腌笃鲜,新鲜嫩绿的枸杞芽,却犹如拉开了一场饕餮的盛宴。
  戚守先尝了一口蕨菜炒腊肉,筷子一顿。
  有一股油脂在齿间爆开,裹着咸香滋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肥肉软糯香醇,在舌尖融化,瘦肉紧实有嚼劲,而且越嚼越香……
  鲜嫩蕨菜吸饱腊肉锅气,脆生生裹着油汁汁。
  林含章舀了一碗腌笃鲜递给他,这道菜他最后还加了滚刀的莴笋块进去,为奶白汤汁增添了一份嫩绿的春天色彩。
  戚守接过去,先喝了口汤,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好鲜。”
  林含章原本满含期待的望着他,这下狡黠一笑,露出两个匀称的小酒窝,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洋洋得意。
  戚守顾不上看他,已经被这碗汤折服了。不仅这汤汁柔滑鲜香,冬笋也吸收了肉的醇厚,原本的清甜中新增了咸鲜,清爽脆嫩,香浓入味。
  他一连吃了三碗饭,就连他深恶痛绝的枸杞芽,带中药味的枸杞芽,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虽然还是带有一点微苦,但是占据他口腔更多的,还是那股脆嫩回甘的清甜。
  这还是野菜吗?这是堪比国宴的美味珍馐啊,他前几十年的菜好像白吃了。
  这一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林含章也没料到戚守胃口这么好,把剩下的菜全部吃光了,直到听见他打了个饱嗝儿,才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吃饱了?”
  如果没饱,家里还有面条。
  “嗯,”戚守耳根不易察觉的有点发红,他摸摸肚子,“你做的菜很好吃。我很久都没有吃过像这样的一顿饭了。”
  “那你以前吃什么?”林含章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小的时候吃百家饭,经常跟着黄老头到处蹭。”
  “啊,你怎么这么惨?”林含章吃了一惊,“你就一直这么…这么…”
  听起来,是个没妈的孩子。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他不太敢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戚守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看起来并不介意。
  “也没有一直,后来有能力了我就想办法开荒种了地,种粮食蔬菜,想吃什么都是现成的。”
  不过都要自己烧火做饭,他的厨艺可以说是简单粗暴,通俗来讲叫“水煮大杂烩”,指把一切看得见的食材丢进开水里煮。有时候农田又忙,更是连水煮大杂烩的时间都没有,经常摸几个萝卜红薯路上边走边啃。
  林含章的眼中早已溢满了同情,天啊,原来是个小苦瓜,这下连他的三白眼都不觉得凶狠,反而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你以后想吃大餐了可以来找我,咱俩搭伙,”他眼神柔软泛滥:“反正做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而且,两个人吃饭更有胃口。”
  戚守看样子是认真思考下一下。
  “对了,”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想起来什么,“你住在哪儿?也是在山上吗?”
  早上除了那座破庙,好像也没看到其他的人家。
  “嗯。”他看不见的背后,戚守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应了声,继而左顾右盼地转移话题。
  饱暖滋养了肠胃,他的内心也产生了一丝久违的松弛,从高冷拽哥变成了有点话唠的拽哥。
  “温度马上要起来了,你要种菜的话得抓紧。”
  “不急,我还在育苗,那种子还没发芽呢。”
  “没发芽?我看客厅那秧苗都长出来了。”
  “什么?”林含章既惊又诧,忙不迭丢下手里的碗跑出去。
  他拉开玻璃斗柜,里面是培育的番茄秧,黄瓜秧,辣椒苗,只见番茄和黄瓜舒展着毛茸茸的嫩叶,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翡绿色秧藤,那辣椒也差不多两指高,快要冲破柜顶。
  “这是什么神奇种子,长这么快?”
  林含章瞠目结舌,他仔细数了数,发芽率居然达到了百分百,不仅每一颗种子都存活了,而且藤条生长的异常茁壮。哪怕他没以前没种过菜,也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你在哪里买的种子?”戚守问。
  林含章回过神来:“就镇上,那个…那个山海小超市。”
  “山海小卖部。”戚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