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电话155……”
  为了以防万一,林含章把号码保存了下来,备注“爸爸的老熟人”。
  二楼房间少,卧室的面积就更大一些。林含章主要活动在一楼,楼上空闲房间很少来,被他当储藏室塞了几个旅行箱的年货。
  他打开门,把从楼下抱上来的被褥丢在床上,四下打量,这个房间里都是木头家具,向阳的一面留了一个小阳台,床边放着书桌,高边柜,藤编圈椅,桌子对面是一扇支摘窗。
  铺好床褥,打开窗换气,夜里寒凉的风吹拂,在屋里绕圈。烤肉吃多了火气大,被这阵小旋风吹一吹浑身舒爽,林含章干脆跑到阳台上乘凉。
  万籁俱寂,天上星子眨着眼睛,除了这一方小天地,其他地方黑透如一座深渊。
  屋外蕴绕着青气,大妖的威压将这栋房子箍的密不透风。
  林含章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往下一扫,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缩在小虎家院子里,而且会动,绕着鸡舍来回转圈。
  林含章立马跑回房间,拿了手电筒照亮,一束光探照下去,院子里的东西被他惊到,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一双聚光的眼睛瞪的滴溜溜圆。
  一头……牦牛。
  那牛和普通青牛差不多,但是四肢关节上都有长毛,背部膝盖上浓密如帚,腹部长毛甚至可以垂到地面。它也发现了林含章,脸上居然浮现和人类一样的惊慌神色,四蹄飞踏,火速钻进了猪圈。
  杨婶家养牦牛啊?这不是高寒地区才出现的动物吗?林含章大为震惊。
  不过,别人爱养什么他也管不着。
  他默默关了手电筒,转身回屋,门恰好被推开了,戚守发丝还滴着水珠,湿漉漉地走了进来,他一边用浴巾擦头,一边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走到门口,他胡乱揉了一把,极其自然地狂甩几下头,银灰色发丝顿时变得松软轻盈,根根竖立,像一只炸毛的大狼狗。
  由于没带睡衣,他穿的是林含章一条宽松版的裤子,身上只披了一条白色浴巾,腹部肌肉上青筋虬结,水珠顺着脉络往下滚。
  猝不及防两道目光相撞,戚守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头一次在人前这么……这么放浪形骸,假装淡定了一会儿,偷偷瞄了林含章几眼。
  林含章脸色早“刷”一下红了,低头佯装找吹风机,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内心疯狂碎碎念。
  “天啊,怎么练的?……我刚刚的眼神是不是太炽热了?就这样盯着他看是不是显得我不太礼貌,要矜持…要体面,我可是个……良家妇男。”
  两人“各怀鬼胎”,一时谁都没敢说话。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香味,林含章嗅了嗅鼻子,是橙花,他最喜欢的沐浴露的味道。
  把吹风机递过去时他差点不敢抬头看,直到浑身散发着甜美气息的戚守转着圈儿找插头,林含章陡然睁大眼睛,赶紧抓住机会,在背后偷摸竖起大拇指量比例,数他身上的肌肉块,目光比划过半截腰腹,宽肩窄臀,最后——落在他的头顶上。
  一头飘逸的银发,看得出审美非常好,颇具浪漫的随性不羁,又野又飒。像风。
  但是这个人……这个妖的性格又很沉稳,给人的感觉十分踏实,像是天塌下来会上前顶着的那一种。像石头。
  两种奇妙的特质混合在一起,让林含章想起旷野吹拂,寂静神秘的大地。初次见面、戾气表象所带来的那股压迫感散去,他惊奇的发现,戚守,居然是个自由又守正的妖怪。
  思绪发散了片刻。
  妖怪,提起妖怪,他猛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
  “你不是说给我请人去了吗?他答应了吗,来了没?”
  戚守顾不上吹头发,任由他抓着胳膊捏捏,淡淡“嗯”了一声,“来了。”
  “哪儿呢?”一想到把这么个大神晾了半天,林含章顿时急得跳脚,“怎么不早说,他吃了吗?晚上睡哪儿?我要不要再给他收拾一间房?”
  说着就要下楼找人,戚守一把拉住他,“别着急。”
  “你来看。”
  林含章被他毫不费劲地拽到阳台上,戚守把手掌在他眼前摊开。
  一张青灰色半透明的薄膜出现在二人眼前,水膜里似乎有东西涌动,伸出许多小触手吸吮着他的掌心。
  “这是什么?”林含章好奇的把手伸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轻轻覆盖。
  “妖的气。嘘——”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话音刚落,林含章就看到地底下土地翻涌,有一个深黑色的庞然大物翻了个身,覆瓦状排列的鳞甲窸窣涌动,犹如扇面翕合,复又归于平静。
  “他已经来了,但是性格古怪,不喜欢见到生人,尤其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睡觉。”
  林含章早已看呆了。
  果然又是妖怪。
  他抬头仰望,云层之中,青耕拖着长长的尾翼在阴翳中徘徊,眼前青气蕴绕,妖气冲天,脚底下潜伏着酣然入睡的巨兽,这波澜诡谲的片刻,竟让他十分庆幸当初做的决定。
  如果不是回到乡下,这眼花缭乱的异度世界,恐怕就与他擦肩而过了吧!
  第13章 老饕
  夜太深了,林含章没呆多久,他打着哈欠和戚守道别,强撑着双眼,有点不情愿地下楼。
  这些妖怪和变戏法似的,他还没看够呢!
  他从楼梯上溜达下去,进了卧室,甩下拖鞋,跳上床,压的被褥“咯吱”作响,一片叮铃啷当的混响。戚守竖起耳朵听了几分钟,直到底下没了动静,空气渐趋平稳,他扯掉浴巾,开始在房间内翻翻找找。
  拉开玻璃柜门,里面一排排儿童书,排列的整整齐齐,他翻了翻,精准抽出一本。
  《小儿识字》,是给学前幼童启蒙用的书籍,配有色彩缤纷的插图和简易汉字。
  他翻开第一页,正中间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着两个大字——
  戚守。
  睡到半夜三更,夜深人静。
  楼底下突然传来几声低吼,沉闷、高低交替,有点像牛叫。躺在床上的戚守陡然睁开双眼,偏头一看,妖气形成的结界就和活过来一样,无数气在里面撕扯翻涌。他几个翻身从阳台跳了下去。
  “老饕,老饕,”他跺了跺脚,土地随之震颤,不一会儿,地面上睁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犹如两盏探照灯,懒散地斜了戚守一眼,见是个白头发的毛头小子,又闭上了。
  “醒醒,别睡了。我听到你声音了,怎么样,抓到了几只?”
  老饕餮这才懒洋洋在他脚底下游荡了一圈,浑厚沉闷的骂街声从地底下传来。
  “吵什么,吵什么,深更半夜赶死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戚守冷哼一声,“你吃饱了撒泼是不是?”
  跺脚,再跺脚。
  “别跺了!”老饕翻了个身,土地张开一片片细鳞,他用金黄色的竖瞳瞪视片刻,一甩尾巴,用屁股对着戚守。
  “算了,你不行,我退货,换厉害的来。”
  “等等,等等,谁说俺不行,谁说俺不行,”老饕转过来,“低阶的小妖皮糙肉厚,吃多了不克化,我还不能缓缓了?”
  如今人有法治,妖有妖规,从前妖怪们互相吞食、残忍搏杀没人管,现在却不一样了,犯法,得按规定来。
  这可苦了那老饕餮了,他向来以妖怪为食,普通五谷杂粮无法填饱肚里的焦灼,自从山海界法规修缮以来,他饿啊,从没吃饱过。
  后来入了天道司,专门处理那些犯了死罪的妖魔鬼怪,一口一个嘎嘣脆,才短暂缓解了他的饥馁之苦。
  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机会,只需睡着觉守株待兔,便有数不尽的通缉小妖撞上门来,可以敞开肚皮大吃特吃,他怎么可能放过。
  哪怕口味不怎么样,他也认了。
  饕餮仰躺着拍拍肚皮,打个沉闷的饱嗝:“你那小朋友可真招人,身上的香味十里开外都能闻见,灵气足,吃了比普通妖怪涨修为,又细皮嫩肉的,怨不得那些孽障不要命了,个个饿虎扑食。”
  说完,“叽咕”咽一口口水。
  “是很香,我头一次见他就闻见了。”
  戚守听见他的话,眉头拧了一下,脸上浮现担忧的神色。
  饕餮这样有修为的老妖怪都难以忍耐,那些没开智的妖怪就更不用说。
  事情似乎超出他的预料,变得棘手起来。
  千年老饕挤眉弄眼的添油加醋:
  “那可怎么办戚老板,你要不拿根裤腰带栓在身上,走哪儿带哪儿,要不然,可一不小心要被吃干抹净喽。”
  戚守: “这不是有你看着他吗?
  老饕:“……来之前可说好了,我是来吃饭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其他的一概不管。你让我拿他当个香气喷喷的诱饵,正合我意,想要我跟个丫鬟一样巴巴地围着他转,那可不行。”
  戚守皱起眉:“你拿他钓鱼打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