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该不会,是蜃楼被砍伤流血了吧?
  楼外侧的水车急急转动,拖拽着笨重的身躯,想要逃离这是非之地,整座楼剧烈晃动,桌椅板凳一片狼藉。
  就是现在!
  外面只有一片青冥色天空,有雾,尘土飞扬,细小的雷电落在地上,犹如银蛇乱舞。林含章冲出去,他本能的察觉到天气不对劲,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门口的乞丐瞅准时机,果断绊了他一跤,所以,他整个身子是飞出去的,狂风卷着他摇摇欲坠,飘舞在风中的时候,他回头,只看见门口赶来的小柳,他扬起脸,目光追随着他的方向,良久,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告别。
  他早知道自己逃出来了?他放过自己了?
  林含章被风卷着在空中飞了一阵子,最后落在一片荒芜的道路上。他望着蜃楼远去的方向——它跑反了,正在往回走。整栋楼被一团带着雷电的狂风环绕,并且,逃到哪儿,那团风裹挟着尘土飞扬就跟到哪儿,好像甩不掉的马蜂窝,婴儿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尤为刺耳。
  “咔嚓,咔嚓”,还有莫名其妙的砍柴声,像是蜃楼楼顶上传开的。有人在劈蜃楼的脑袋?
  可惜灰尘太大,他现在太矮了,也看不到高处,不然高低得去瞅一眼。
  林含章环绕四周,他应该是站在一条大路上,这条路长期被碾压,板结成块,寸草不生,但是路的两边草丛茂密。
  有人过来了。远处晦暗的青气里,一蹦一跳的走出来一个人影。林含章一看,简直大跌眼镜。
  那个人身材壮实,长得很端正,但是走起路来很奇怪,他蹦蹦跳跳,大摆锤似的摆动双手,直挺挺地伸腿跳着走,像个小孩子。
  关键是,他的头发剃光了一圈,唯独在中间编了一条福娃似的短辫,头上顶着只红色冠羽、嘴巴细长的鸟。
  这也太好认了。
  “喂——”林含章大叫。
  “问简他师兄,这里——”
  第96章 恰逢人间好时节
  林含章努力挥手,那“福娃”果然往这边跳过来。
  ——看清那只啄木鸟的嘴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小道士的师兄在这里,那爬上蜃楼楼顶,把它脑袋敲击的头破血流的人是谁?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一动,急忙回头,那楼已经被一阵风雷纠缠着跑远了。
  “嘿嘿,嘿嘿,”福娃看见他后,挂着两个红扑扑脸蛋,蹲下来望着他傻笑。林含章以为他是听到师弟的名字才停下来的,谁知道,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捡起来,吹干净身上的灰尘,郑重其事的放到旁边的草丛上。
  “嘿嘿,不要站在路中间,会被车子压扁的。”
  ……原来是来教他道路规则的,可是他本来就已经很扁了!
  林含章抓住他的衣袖,打算爬到他耳边说话,就见这福娃一脸紧张地直起身子,望着蜃楼远去的方向,焦虑到:“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下界的雷电格外频繁,一道紫雷击中楼顶,整栋楼开始冒烟,从里面传来一阵阵惊心动魄地打斗和嚎叫。
  “师兄、师兄、在里面,等等我。”
  福娃着急忙慌,撇下他就跑。
  “喂,等等,停下——你师弟让我给你带句话,”林含章在背后气急败坏,“你们一个两个都耳聋了吗?问简他师兄,你师弟喊你回去把他挖出来晾一晾!!”
  林含章急得跺脚,追又追不上,只能无奈的目送他火急火燎,上赶着去干仗的背影。
  下一秒,背后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夹杂着一个怪叫着,猴子似的男声,他转头一看,路的尽头出现一辆敞篷跑车,开足了马力,像一只嘶吼的猎豹,穿破滚滚烟尘,朝他疾驰而来。
  林含章往上跳了几跳,这样视线范围能更远点,不过,开车的那个人一头黄毛太扎眼,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后排的两个人他也认识,不是孟梁和许乐是谁?
  真是想瞌睡了立刻有人递枕头,林含章大喜过望,拼了命的挥手,还没高兴两秒钟,他发现后面有东西正在追赶他们,一片深黑色的不明生物,夹杂着白花花的杂色,正对他们紧追不舍。阿黄带着孟梁,不是在飙车,看起来更像是在逃命。
  眨眼间,汽车已经奔驰到他眼前,林含章用尽力气大声喊叫,他的脑子也在这一刻疯狂的转动,思考着如果不能被发现,他该怎么办——
  他就是死,也得想办法扒上车。
  好在孟梁的耳目早就被蠹书虫锻炼过来了,她面无表情的循着声音一望,在路过的时候,似乎察觉到异样,一个海底捞月,无比轻巧而迅捷的将他捞了上来。
  孟梁怀里抱着书,将他摊开在书面上,仔细辨认了片刻,恍然大悟:“是你。”
  许乐也低下身子看他,一张脸在他眼前无限放大。
  “这是谁?”
  “戚守家的。”孟梁面无表情说完,把他举到耳边。林含章声音太小了,得凑近才能听清楚,要不是她机智,差点错过。
  “你们去哪儿?”
  “逃命。”
  孟梁说:“下层的一些鬼疯了,不知道听谁说上层的天破了,全涌上一层,打算‘揭竿而起’。”
  许乐也说:“现在所有通往人间的入口都关闭了,它们目的性很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往倒悬山那边去。我们拦不住。”
  “喔——”前头开车的阿黄毫无缘由怪叫一声,他整个人都兴奋的颤抖,一点也不担心背后的鬼物追上来,反而觉得畅快。引擎声轰鸣如雷,表盘疯狂攀升,这个狂野的黄毛正在疯狂的挑战极限。
  活人坐他的车一定需要勇气,林含章瑟瑟发抖,只有孟梁能面无表情的忍受他。
  上了车,背后那席卷而来的一片黑海追上来,就看得更清楚了,只一眼,就让林含章的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一团团腐肉融化的烂泥堆积在一起,林含章闻不见,却本能的感受到一股股腥臭扑面而来。它们当中可能有些从前做过人,明明现在已经看不出人形,意识里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对人类的执念,可能在爬过乱葬岗时,精心挑选了一些保存完好的人类肢体打扮自己。所以,这些烂泥聚集在一起时,腐臭的脓水里夹杂着零碎的大腿胳膊、眼珠、耳朵,看起来犹如一座移动的尸山血海,给人造成的冲击力特别大。
  “呕——”
  林含章后悔了,阿黄开车应该更快一点的。
  阿黄一踩油门,很快遥遥缀在蜃楼身后。林含章缓了一会,努力把脑子清空,和孟梁耳语了几句。
  孟梁听完,站起来拍拍阿黄的肩膀,“再快点,追上前面那栋楼。”
  蜃楼遭了雷劈,楼顶开裂,两个外形和水车别无二致的轮子也从没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运转,速度越来越慢,很轻易就被他们追上了。不过,“水车”高速的旋转下,楼的底盘有越来越离地的趋势。
  这栋楼可是能上天遁地的,它往上,能直接从倒悬天穿过去,任何阻碍都无济于事。
  车和楼并驾齐驱,林含章隔着楼外的走廊和雕花栏杆,眼巴巴的往里看。孟梁眼尖,一眼看到戚守半跪在地上,手下按着一个脑袋,正高举柴刀,挥刀欲砍……
  她的眼皮子猛然一跳,脱口而出:“住手!”
  她大喊:“他罪不至死,杀了他,你也会有因果报应的。”
  风“呼呼”地吹,她的话轻飘飘而散。
  林含章一听到这句话,心突突地跳,脑海里炸开一片白光。
  戚守,不能因为他沾上杀人的因果。
  他咬咬牙,对孟梁说:“把我扔过去。”
  孟梁也不含糊,只怔愣了一秒,动作很快,当即把书里的书虫抖了出来,把他夹进去,奋力一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温和的像在挠痒痒。戚守对待这几人、这栋楼的手法足够爆裂,他硬生生撕开楼顶,从天而降,令狐小柳想跑,却见天花板上砸下一个人来,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踩在脚下。
  是戚守。他就知道,抓了林含章,戚守不会放过他。
  戚守的头发和半边脸上挂着狰狞的血迹,像是个索命的厉鬼,拿刀比划着他的脖子。
  另一个罪魁祸首,姐姐松萝,被紧赶慢赶终于赶上趟的福娃也按在地上,小黄纸踩在她的肩头。她的身上贴满符纸,瞳孔里布满白翳,被压的气都快透不过来。哪怕已经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嘴上依旧不依不饶。
  “你反了天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闯!还有,你居然敢拆楼!”
  拆蜃楼,这和把代表下界的移动大使馆炸了有什么区别。几千年也没出过敢这么干的。
  戚守不说话,只阴冷地盯住靠近门口的雷思危,他目前还算镇定,可以说是在场最镇定的一个。旁边围观的客人不敢上前,盘在柱上,飘在空中,都屏气吞声地观望着。他推了好几次眼镜后,放松身体,对戚守说:“咱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