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替我们看着门。”他用力拍拍我的侧脸,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一根军用速降绳,将我的手镣与门边的安全扶手绑在一起。
  “好的。”我微笑着点头,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跪在舱门边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
  “妈的,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啊……”飞船启动,一个士兵一边系上自己的安全带,一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另一个士兵正在往自己手臂的擦伤上喷消毒剂,他瞥了我一眼,满脸不屑的神情。“他要是个硬骨头,早在先太子玉碎的时候就随着一起去了,还等得到现在被我们抓回去?”
  我的心沉下去,但是我面上的表情却依旧纹丝不动。这张假面我已戴了很多年,历经风雨而不变颜色,没有这么容易就破功。
  “也是啊,”最开始的那个士兵打了个哈欠,“不过这些都和咱们没关系了,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过十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回勒多了,等交完差,领了赏,回家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那名士兵的声音逐渐弱下去,他抱着手中的枪逐渐睡着了。
  勒多。
  我跪在舱门边的地板上,也闭上眼睛。
  第28章
  十七个小时后飞船抵达勒多。将我绑在舱门边把手上的速降绳终于被解开,我双手的手腕都被磨破,红肿鲜艳。那些养精蓄锐的士兵像拎一条狗一样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在这十七个小时里他们没有给我喝过一滴水,也没有给我吃过一口东西。不过这的确该是囚犯该有的待遇。最难受的不是渴或者饿,而是晕船。天知道我是怎么挨过这十七个小时的。好在终于到了。舱门打开,他们搡着我的肩膀将我推下飞船。
  勒多是菲利普的封地,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现在是正午时分,天幕上的恒星亮的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把眼睛闭上!”我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下一秒我的视野便被黑色覆盖。他们用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我,我整张脸都被包裹住,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布料中闷得难受。
  我们降落的地方是军用机场,他们应该是怕我看去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沉默地垂着头,乖顺地被他们夹在中间,跟着他们脚下的节奏走,仿佛已经被驯服了的样子。
  我们走了大约有十分钟,然后他们推着我上了一段台阶,八阶,再然后我们走入室内。
  “军牌核验,然后把装备全部卸下来。”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不属于之前飞船上的任何一名士兵。
  “见鬼,你们怎么只回来了这么几个人?”那个声音喋喋不休。“那个被蒙着头的就是李钧山吗?怎么把他弄得这么脏?满身是血的,殿下可受不了这么脏的家伙啊……”
  “够了,赶快核验完放我们入关!”押送我的士兵不耐烦道。
  然后我听见核验器发出的“滴滴”几声轻响,还有敲章的动静。下一刻我再次被推搡着肩膀向前走。
  又走出莫约六百米之后,我们停了下来。
  “上车。”我身后的士兵命令道。
  我看不见,听到命令便抬腿。
  “在这边。”一个很柔和的声音响起。
  我的耳廓颤了一下,我循着声音转头。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我认识说话的这个人。
  那个人抬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随着他的引导上了车,在躬身的时候我嗅见他身上的气息。
  嗅觉记忆是比视觉记忆更长久的东西。
  “周承平?”我迟疑着唤他的名字。
  “钧山,”周承平发出长长的一声叹,“好久不见啊。”
  车门被关上,引擎发动,我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却乱成一团。
  “……为什么会是你?”
  周承平并未应答,他伸手取下了蒙在我头上的黑色套子,然后我看清他的面孔。
  容光焕发的面孔,只眉宇间有半丝浅淡的无奈,只不过这无奈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我现在的境遇。
  “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周承平看着我。
  “什么地步?”我翘了二郎腿,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的笑容。
  “我现在不好吗?好歹我还活着。”我说完,看到周承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被我无所谓的笑容刺到了。
  “殿下一直在找你。”周承平道。
  “那是你的殿下,”我转头看窗外,车辆平稳地向前,我们行驶在干净而宽阔的街道上,“我的殿下已经不在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周承平无奈道。
  “不,”我猛地转头,盯住周承平的眼睛,“你不理解我的心情。”
  “你愿意给菲利普卖命是因为他给了你足够优厚的报酬,但我不是。你永远也理解不了我的心情。”
  周承平叹气,他伸手托住我的手镣,细细打量我手腕上累累的伤痕。
  “钧山,我们毕业已经很多年,为什么你还是没长大?”
  “你一直很幸运,天之骄子,在你辉煌的前半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但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你的意愿运行的。你要接受现实,你要从自己的理想里走出来。”
  我把自己的双手抽回,我看着周承平,唇角上扬,忍不住露出讥嘲的冷笑。
  “我要接受现实?现实是什么?夹着尾巴做菲利普的狗?昧着自己的良心去杀那些不该死的人?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枪?还是挖空昂撒里的金矿,看着昂撒里的人民在饥饿与劳役中挣扎,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头就能回到金碧辉煌的大殿高唱对这个该死的帝国的赞歌?”
  周承平看着我,唇瓣微动,然而良久也没说出话来。
  “学长,”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的锋芒渐渐淡退,化为深重的疲惫,“你难道就已经接受现实了吗?”
  周承平与我一同毕业于帝国的军校,他大我一届,我按理该唤他学长。
  他说的不错,我一直很幸运,天之骄子,在我辉煌的前半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从进军校开始,我的表现就一直是最亮眼的,我受学生们的爱戴,受老师们的器重,每年的年度总结会都由我上台致辞。我在毕业的前一年被殿下选中,成为他最信任的近卫,最亲密的伙伴,我的前途也璀璨,锋芒无两,无可匹敌。在我们学校有记录的校史里,我大概真的就是最幸运最顺遂的那个人了。可惜大都好物不坚牢,我的后半生是如此黯淡惨然,折戟沉沙,身陷囹圄。
  周承平垂眸,他依然没有回答。我看着他,原先记忆中少年的脸庞依然在时光的磨砺中变得棱角分明。我和周承平算不上相熟,只是认识而已。我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我确实好奇,肩上扛着我们字字千钧的校训,他在如今的情境下要如何自处。
  “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周承平语气淡淡,转换了话题。
  “陛下殡天后,菲利普殿下即位,拉斐尔家族便就是逆贼。”
  “所以呢?”对周承平谈论的事情,我连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所以现在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周承平抬手压住我的肩膀,他的视线沉沉。
  “你是菲利普自作聪明派来的说客?”我看着周承平,“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吧?”
  周承平不再坚持,他收回手,但是他望向前挡风玻璃的神情却笃定,仿佛是料定了我最终还是会屈服。“钧山,是时候……接受现实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一处类似庄园的所在。周承平扶着我下车,我仰头,逆着阳光打量修剪整齐的树篱与草坪。这里应该就是菲利普的私邸了。
  菲利普师承参议院的一众伪君子,比起帝国传统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他选择将自己的私邸建造地更为朴素民主,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更为朴素民主,但我知道这些看上去的东西都是假的。
  “会有人带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个小时后是午饭,殿下会见你。”
  周承平将我交给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女。少女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她站在阳光中,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她用一双浅绿色玻璃海一样的眼睛望着我,整个人晶莹剔透仿佛精灵。
  之前那些士兵给我戴上的手镣已经被扔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周承平似乎对我很放心。想想也是,我现在所在的整颗星球甚至整个星系都属于菲利普,我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我劝你别想着要逃走,菲利普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凡事与你有过接触的人都会遭殃。”我已跟着少女向前走,周承平却在我身后开口。
  “如果我逃走,菲利普会怎么样?”我走在鹅卵石铺就得小路上,压低声音问带路的那名少女。少女穿着一袭水绿色的缎面长裙,长裙的裙摆翩跹,在领口处绣了蕾丝花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