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还让你亲手杀了莱昂纳多。这是我对你的奖赏。这难道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我看着菲利普认真的模样,我有点想笑。
  “陛下最好还是不要以己度人。”
  “是么?”菲利普伸手欲要撩起我的下颌,我皱着眉偏头,动作飞快地躲开了。
  “躲得这么快?看来伤都已经好透了?”菲利普挑一下眉。
  “既然这样,那就陪我一起出席加冕礼吧。”
  我沉默不语,齿缘轻轻咬住舌尖。早知道就不躲了。
  “加冕礼上有很多人会来,其中不少还是我们的老熟人呢。”菲利普看着我微笑。
  参加加冕礼也不见得就是件彻头彻尾的坏事。我在心中宽慰自己。
  否极泰来。说不定逃跑的机会就藏在加冕礼的时候。
  看着我垂眸寡言的样子,菲利普似乎也没了兴致。他摆一摆手,示意护卫将我推走。我视线的余光瞥见他书案上堆砌成山的公文。当皇帝可没那么轻松愉快。
  护卫推着轮椅将我送走,菲利普的声音不咸不淡在我身后响起。
  “钧山,加冕礼的时候记得让他们把你收拾地漂亮点!”
  记得让他们把我收拾地漂亮点。我忍不住微微笑了。
  就好像我是一样用作装饰的稀罕物,或者一只供人赏玩的珍奇宠物。
  但是他错了。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
  我将外衫脱掉,只着一件里衣。
  莉迪亚为我寻了一段树枝,我握在手中权当是剑,在门窗紧闭的大殿中舞弄。
  莉迪亚站在门边抱臂看着我。
  “伤都好了吗?你现在能以一敌几?”
  我练完了一段,将手中树枝搁了,略微有些气喘。
  伤其实还没好全,但现在已经能够进行一些较为剧烈的运动了,虽然在舞刀弄剑的时候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以一敌十吧?大概?”我抬袖擦擦头上的汗,冲莉迪亚笑了一下。
  “那我们岂不是连这个偏殿都出不去?还白费什么功夫?”
  莉迪亚看着我,她一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失望。
  “借力打力,有听说过吗?”我重新拾起树枝,闭上眼,调整好呼吸,又舞了一段。
  幸好我是被困在伯约的皇宫之中。不然换成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的信心认为自己可以逃出去。
  伯约的皇宫设置了某种结界,枪支弹药在其中一律失效,只有冷兵器可以使用。
  若非如此,当时我与菲利普在殿中被团团包围的时候,可能早就被乱枪射杀而死了。
  而今要逃跑,没有热武器的阻挠也要轻松上许多。
  更何况我在伯约的皇宫中亦有故人。
  -
  次日清晨,我刚刚用完早饭,周承平便带了昔日莱昂纳多御用的裁缝来替我量体裁衣。
  “不过是做个衣服的事情,还用得着劳烦总督大人亲自动身?”
  菲利普在拿到老皇帝的传位诏书之后,虽然还未行加冕礼,但他已经把自己的封地并勒多总督的头衔封给了周承平。
  周承平现在已不是菲利普身边一个小小的近卫,他现在是堂堂的勒多总督、新皇的心腹宠臣。
  “只是走一趟而已,谈不上麻烦。”
  裁缝开始测量我的肩宽,周承平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
  “或者说总督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交代?”待裁缝收起卷尺,我转身冲周承平笑了一下。他没道理平白无故就这么走一趟。
  果不其然,周承平平静的面色略有一丝波动。
  我向裁缝点头道谢。
  “莉迪亚,帮我送送裁缝。”
  莉迪亚带着裁缝走出大殿,现在室内只剩下我与周承平二人。
  “明天各个势力的人都会到场,他们有两个眼中钉,一个是陛下,另一个就是你。”周承平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神色很认真。
  “学长是来提醒我的?”我唇边依旧带着浅浅的笑,“还是来告诫我的?”
  “我只是给你带一句话。至于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走上哪一条路,全凭你自己决定。”周承平抿唇。
  “学长太抬举我了。”我耸耸肩,“学长觉得我现在还有决定任何事情的权力或者说是自由吗?”
  至少现在看起来确实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的一举一动全凭菲利普一个人独断专行。
  周承平沉默地点点头。他知道他劝我不动。他也知道我说的话都是事实。
  我们在日光中静默对立半晌,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转身要离开。
  “学长!”我出声叫住他。
  “我能不能请学长最后帮我一个忙?”
  周承平回头。
  “我想再去圣殿祭拜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神恳切。
  周承平喉结滚动,我看出来他马上就要拒绝。
  “陛下说他已为先太子翻了案。”我抢在周承平拒绝前率先开了口。
  “殿下自刎而死,宫室烧成一片灰烬。堂堂帝国太子尸骨无存,只剩下一地的狼藉焦炭。”我的嗓音逐渐沙哑。“圣殿中还设有殿下的灵位。你说让我往前看,让我学会审时夺度,让我抓住机会追随良主,但我还想最后去拜一拜殿下。”
  我抬眼看他,我的眼眶湿润而喉间酸涩。
  周承平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我只想最后再去见一见他。”我在周承平面前单膝跪下。
  “起来。”周承平快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
  我低头,不肯再看他的脸。
  “尉迟会跟着你一起去。”周承平最终还是不忍。
  我的唇边扬起微不可察的一点笑意。周承平还是太良善。
  但是心软的人注定被辜负。像从前的殿下。像如今的周承平。
  我送周承平走到门口。待他转身离开,我仰头看院落一角的槐树。
  此时伯约正是春天,槐树的枝叶茂盛,正在酝酿着一整个夏季的葱茏。
  -
  尉迟吕推着我的轮椅走进圣殿的大门。
  大门后是一座花园,花园后便是圣殿的主体。
  一个穿白纱裙的金发女人正等在花园中的一座喷泉前。
  “你来了。”女人看着我来,她露出一个笑。
  我看着她面上的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是你吗?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了?”
  “十年。”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看看推轮椅的尉迟吕,再看看坐在轮椅上的我,伸手做了个动作。“请跟我来。”
  这便是当年殿下在圣殿祭拜,而我在花园中发呆时引我去偏殿的那位女祭司。记忆中她明明还是少女的模样,今日再见她却已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主祭了。
  “圣殿已经为你备好了签。”女人引着我们走入殿中,然后又在祭坛前停下。
  “麻烦您退后两步,稍作等候。”女人冲尉迟吕微笑一下。
  尉迟吕很恭敬地退开,站到大殿门边。
  祭坛上摆着金盆,金盆里盛着圣水,圣水上飘着一支白色桦木签。
  女人双手合十在胸前,垂头念过祷词,两名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女在祭坛两侧点燃香烛。缭绕的烟雾与烛火的馨香在殿中弥散,我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祭坛上层层叠叠堆高的灵牌,一时之间竟觉得恍若隔世。
  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得到了有关我命运的昭示。而今我来这里是为了等待圣殿兑现它十年前的承诺。十年前还是少女的祭司曾亲手将那支桦木签并一句话交予我——
  “你是圣殿的有缘人,来日你可以到这里许下一个愿望,圣殿会帮你实现它。”
  我当时年轻气盛,听到这番说辞只觉得新奇有趣。
  “任何愿望都可以?”我反问。
  “任何愿望都可以。”女祭司笑着点头。
  “在心里想好你的愿望。”面容成熟而眼神睿智的女祭司垂眸看着我。
  “任何愿望都可以?”我仰头看她,像是在看着一个神灵。
  “任何愿望都可以。”神灵微笑着向我点头。
  第39章
  我面上的神情微动,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任何愿望都可以。那我可不可以许愿让殿下重新活过来?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女祭司微笑着摇摇头。
  “十年未见,你我应该都已经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了。”
  这句话似乎是在告诫,让我别再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与幻想。
  人死不能复生,宇宙运转的规律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圣殿给了我一个许愿的机会,我最好还是不要浪费掉这个机会。
  于是我双手合十在身前,我闭上眼睛,许愿圣殿能助我离开伯约。
  待我睁开眼之后,女祭司已经将圣水中的白桦木签拿起来,双手捧至我的面前。
  我坐在轮椅上行过礼,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那支木签。白桦木签上或许写着有关于我命运的第二句谶言,也许写着能够助我脱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