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站起来,沙哑着嗓音打破了宫殿中的沉寂。
  菲利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面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许,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不,钧山,还有最后一场戏没有结束。”菲利普摇头。
  我感到难以言喻的失望、疲倦。
  但是菲利普之后的一番话却又让我瞬间被提振。
  “我还没有和圣殿清算。”菲利普坐直,他的视线如炬望向大殿一角。
  我战栗了一下,然后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索菲娅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在她身后站满了菲利普的近卫。
  “陛下是想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再加诸我身上吗?”
  索菲娅面上的笑容淡淡,她自有一种与世无争却又无坚不摧的气概。
  “在先皇的饮水中下毒、谋害先太子的性命,这些不都是圣殿的手笔?你现在和我说莫须有?”菲利普杀气腾腾地站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是陛下,当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所以您现在是要处死我吗?”
  索菲娅径直走上前,她在阶下仰头看着菲利普。
  人群中开始骚动。没有多少人在乎迈尔斯·拉斐尔的死活,但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圣殿的祭司。圣殿所存续的时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贵族世系都还要长久,而这位神圣的祭司马上就要被暴君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有人能做到完全的袖手旁观。
  “陛下清楚圣殿的地位,没有圣殿就不会有这个帝国!陛下没有任何证据就将先皇和先太子的死归咎于圣殿,陛下这样做是想要与整个帝国为敌吗?”
  第153章
  “陛下是要与整个帝国为敌么?”
  目光像箭矢,比言语还要锋利,千军万马地射向菲利普,想要将他千刀万剐。
  我敢断言此时此刻殿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想要他死。
  菲利普在这样仇视的目光中站得笔直,他顶住了这千军万马的压力,仅凭这一点,他就担得起头顶上的王冠。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帝国,是拉斐尔家的帝国,是欧文家的帝国,还是全凭圣殿做主的帝国?”
  菲利普从台阶上一步步向下,他走到说出刚刚那番话的人身前,站定,倾身凑近。
  “老师,我不明白,您要不再给我讲讲?您刚才口中的帝国,究竟是哪一个帝国?”
  菲利普话音未落,费朗罗·欧文已被禁卫团团围住。
  长戟相撞发出铮然声响,听得我忍不住一颤。
  有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冒头,顺着脊梁向上爬,某种如影随形的阴冷漫过我的每一寸皮肤。
  费朗罗·欧文……我在逐渐紧绷的心跳声中一遍遍回忆这个名字,试图找到心中不祥预感的端倪。费朗罗·欧文是参议院的常任议员、是菲利普曾经的老师,在殿下薨逝后因为与菲利普政见不合而分道扬镳……上次讨论各星区分区自治提案的时候,费朗罗是支持还是反对?之前那个一直和菲利普唱反调的老贵族也是欧文家的人,费朗罗现在突然跳出来是有什么打算?
  “我说的帝国是所有人的帝国。”
  费朗罗向来以君子的形貌示人,哪怕现在被冷锐的刀戟所包围,他依然面色从容、神情和煦。
  菲利普冷笑。
  “既然你说的帝国是所有人的帝国,那你就不该站在拉斐尔家族的身后一次次挑起冲突、想方设法阻挠各星区分区自治!你说对吗,老师?”
  “我们每个人都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事情,你为你的帝国而谋划,我也为我的帝国而打算。你清算了拉斐尔家族,也实现了各星区分区自治的目的,我们已经做出了妥协,你不该步步紧逼,不该把主意打到圣殿的头上!”
  费朗罗身姿笔挺。
  “我已经说过了,先皇失智昏聩、先太子遭陷害自尽,这些都是圣殿的谋划!他们站在所有人身后挑起种种冲突矛盾、坐享渔翁之利,然后还要装出一副清高圣洁的模样,这就是你们费尽心思维护的圣殿?”菲利普走到费朗罗面前,他盯住费朗罗的眼睛。
  “陛下,作为帝国的最高主宰,您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费朗罗垂眸,然后被菲利普打断。
  “作为帝国的最高主宰,我现在命令伯约禁卫军将圣殿包围,即刻逮捕所有与圣殿有关的人员,我要一个一个地审问清楚!”
  菲利普冷声下令。
  周承平上前领命,大殿两端又乌泱泱涌出数不清的近卫,他们随着周承平走出宫门,向圣殿所在的方向进发。殿中的贵族名流乱成一锅粥,他们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惶恐与惊惧。菲利普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活剐了刺客、杀掉了迈尔斯·拉斐尔,然后又派兵围剿了圣殿。他们不信神,他们只是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菲利普会怎么对待他们?菲利普也会像杀一只鸡或者杀一头羊一样地把他们杀掉吗?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我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宫殿里明亮的灯光、满地的血、近卫手里冷锐的刀都在刺激我的神经。
  菲利普做得有些过头了。这场大胜的确带给他与全体旧贵族势力抗衡的底气,但是他做得太过了,他现在已经让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上。有谁还能告诉他,他做过头了?有谁还能阻止他?
  我握拳,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我很焦急地望向人群中菲利普所在的位置。
  菲利普回头,我们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你做的太过了。我沉默地望着他。
  你总是这么优柔寡断。他冲我微笑。
  菲利普很快便将视线移开,而我握紧的拳头也逐渐松开。
  我没办法阻止他,现在已经没人能阻止他。
  他已经杀红了眼,他已经凭着迈尔斯的鲜血彻底坐稳他的皇座,他已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必须要在这天地间杀个片甲不留。
  我感到恍惚,一阵巨大的失控感将我席卷。
  龙走到我身后,我感受到他靠近的温度。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这就是宫廷斗争么?”龙轻声问。
  我偏过头去看他,我猜测自己面上神情应当沉郁又灰败。
  “对,这就是宫廷斗争。”我轻声答。
  我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回想起那些死在我枪口下的贵族领主和他们的家眷。
  那些贵族领主有的老迈而威严,有的则年轻而富于理想主义。有的人死前仓皇无措,而有的人哪怕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也大义凛然。他们的妻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求,他们的儿子尸体横陈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他们幼弱的女儿手里握着剪刀尖叫着想要扑向我。
  他们是谋逆的叛臣,罪无可赦。在扣下扳机的时候我在心里如是对自己说。
  但是对于阿德莱德家族而言,赛尔文森家族才是谋逆的叛臣。
  宫殿大门打开,甲胄相碰的声响与纷乱的脚步声交错。周承平的动作真是快,就这么短的时间便已经把圣殿的所有人都押过来了。又或者他们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对圣殿的清剿。
  我看见那名三番五次来找我的聋哑的侍童,他被近卫们裹挟在队伍中央,面上的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的视线又扫过圣殿的其他人,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安恬神情。就好像已有赴死觉悟的圣徒,义无反顾踏上由自己信仰指引的绝路。
  菲利普勾一勾手指,有近卫将那名聋哑侍童从队伍中带出来,送到菲利普面前。
  “说说看吧,圣殿在赛尔文森家族即位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事情。”
  菲利普看着索菲娅,他伸手搭上那名侍童的肩膀,唇边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圣殿做了它该做的事情,教化人民、散播美德、维护帝国的统治。”
  索菲娅仰头,她的脖颈修长白皙仿佛天鹅。
  “别再对我说这种骗人的鬼话,说点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
  菲利普从最近的侍卫身上抽出匕首,匕首贴上他怀里侍童的脖颈。
  “你知道我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
  菲利普唇边的笑容淡退了,他拇指用力,刀锋陷进侍童的侧颈,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出来。
  宫殿中响起惊呼。被菲利普用作要挟的侍童还只是个孩子。
  我拨开人群和近卫,走到菲利普的身边。
  “陛下,他还只是个孩子。”
  我向菲利普伸手,嗓音低哑,目光几乎恳求。
  我知道你有多恨圣殿,我知道圣殿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但是别因为圣殿而践踏了你自己做人的底线。别用一个孩子作为要挟。这对你的声誉和良心都没有益。
  “在你眼里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但是圣殿从他还没满月的时候就已经介入他的生活,将他弄聋弄哑,然后再养育他长大,让他成为对付我们的一颗棋子,他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