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耳畔是巨大又虚无的嗡鸣声。
  菲利普与我面对面站着,那双与殿下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审视着我。
  龙坐在椅子上,他的面孔隐没在逆光的阴影,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殿下是指的谁?”第一个开口的仍然是海顿,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有如此感激他的天然呆和迟钝。“难道他刚刚说的殿下是先太子吗?”
  克莱因用手肘用力撞了他一下,雪莱一个冰冷的眼锋扫过去。
  菲利普看着我,“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哥哥死了?你是为了保护哥哥,还是为了对我隐瞒真相?”
  菲利普说完又笑了,他有些自嘲地摇头,“这两种说法好像根本就是一回事。”
  我并不理会菲利普的诘问,我同样也用尽全力忽略了龙的沉默、指挥室中其余人打量的目光,我几乎是狼狈地走到驾驶座的星图前。
  我的视线掠过我们刚刚离开的第一星区伯约、原定的目的地第五星区莱顿、遥远并尚未进行清晰标注的第七星区,锁定在第六星区复杂的星云之上。
  我将第六星区的部分放大,我的视线扫过锚点、珀西、莱顿、奎明,最后落在悬臂的另一侧,那个我们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却又讳莫如深的地点——昂撒里。
  我猛然抬头望向菲利普。
  “我们去昂撒里。”我的嗓音沙哑,然而胸膛中仿佛有烈焰燃烧跳动。
  去昂撒里。那里只有被烈焰焚烧后的焦壤,而没有圣殿安插的间谍;那里埋藏着我们沉痛的过往,与未来和真相的飘渺幻影。索菲娅曾告诉我,殿下就在昂撒里。我不知道都柏是不是也听到了类似的谎言或是说辞,但是我一定要亲自确认。
  “我们去昂撒里。”我走向菲利普,直直盯住他的眼睛。
  “好,”菲利普点头,“我们去昂撒里。”
  -
  舰队越过第六星区的边界,护航舰逐渐与我们分离,他们在雪莱的安排下在第六星区的边界线上形成一道防守屏障。
  “既然现在只有近卫队是百分之百信得过的,不如干脆把兵力都分散开,只留下最核心最主力的队伍在陛下身边,其余人安排到外围进行警戒和防守,这样可能是更安全的选择。”雪莱当时道。
  这样就算整支军队中依然还有圣殿安插的间谍,分散化的排兵布阵也分散了风险,菲利普身边的依旧是他的亲信,而之前自杀式袭击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菲利普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于是最后只剩下我们与另外两艘中型驱逐舰驶向昂撒里。
  我上次到昂撒里还是和龙一起。那次我们是为了去昂撒里找回格里芬,好组装第七星区所需要的采矿机。站在舷窗边上,我忍不住开始回想那个时候自己的状态。
  那时候我也像今天这样迷茫无措吗?那时候我是否能料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并没有越变越好,反倒一切都朝着更不可控、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踏入这个漩涡之中吗?
  “昂撒里……”菲利普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后,他伸手抚过舷窗,视线则牢牢锁定在不远处的一颗荒寂星球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昂撒里。”他回头,冲我莞尔一笑。
  我看着菲利普,感到心里传来轻微的刺痛。
  无论当年昂撒里叛乱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相关的“罪证”确实是由菲利普呈递上去的。
  我已经原谅菲利普了吗?我有资格替殿下选择原谅吗?我有资格替昂撒里千千万万的民众选择原谅吗?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又想起昂撒里温暖的篝火,蛋白质口感丰厚的象鼻虫浆糊,还有它皲裂、贫瘠的土地,饱经沧桑却依旧赤诚的人民。对这片土地我是敬畏而惭愧的。我不敢踏足昂撒里。我更怕看到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
  但无论如何,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
  飞船缓慢下降,舷梯延伸,舱门打开,降落时激起的尘灰平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舷梯。
  杜已经带着其它的昂撒里人等候多时了。
  第157章
  “将军,”杜按照昂撒里的传统向我行礼,“我们得到了你们即将抵达昂撒里的消息,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此时已经入夜,我走下舷梯,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劲烈冷风。
  “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问杜。
  “是殿下告诉我们的。”
  杜重新站直,他看着我,那双沧桑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深不可测。
  殿下。又是殿下。
  我站在风和夜色里,觉得头疼地快要裂开。
  所以是我的判断出错了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笃定殿下还活着?
  “殿下想见您。”杜右手搭在心口的位置,他向我微微俯身。
  “除了您之外,还有菲利普殿下。殿下叮嘱我,在你们降落之后就带你们去见他。”
  杜眼中的虔敬让我心慌,忍不住想要躲闪。
  我回头,看到菲利普走上前,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
  “那现在就带我们去见哥哥吧,有劳了。”菲利普微笑。
  “请随我来。”杜带着我们向夜色深处走。
  菲利普跟上他的脚步,我却咬牙,转身走回舷梯下。
  龙站在舷梯下,他正帮着海顿他们统筹舰上物资。
  他看见我来,离开人群,却并没有向我走近。
  他就在夜色中静默地望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走向他。他在此时此刻变得像夜色与晚风那样疏离。
  我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我害怕可能会见到的“殿下”,但是我最怕失去他。
  老天,求求你别让我失去他。不要对我那么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弄,给予我世界上最珍贵的人,然后再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我走到龙的面前,我望着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
  他的眼睛里映出我。
  他的唇线是如此流畅优美,我看一眼就想亲吻。
  我还想拥抱他,把他紧紧勒进怀里,用力到我的肋骨断掉。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站在原地。
  我怕伸手,怕伸手后会被他推开,怕伸手就会碰碎我全部的幻想和美梦。
  最终我只是望着他,嘶哑地开口,“等我回来。”
  然后我仓惶垂下眼,转身匆匆跟上菲利普和杜的脚步。
  -
  杜带着我们走到一处岩洞。月色如银泼洒,岩洞入口处的岩壁仿佛笼在一层轻纱之中。
  周承平带着一支护卫小队跟在我们身后,他比我更快跟上菲利普,我走在他们身后,听见周承平低声的埋怨,“陛下,您应该更谨慎一些。”
  “殿下在里面等着你们。”
  杜在洞口停下,他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再向前。
  “陛下!”周承平挡在菲利普跟前,他的脸色很难看。
  “哥哥要见我。”菲利普面上神色淡淡。
  “至少先让近卫进去做一下基本的搜查。”周承平的语气头一次如此强硬。
  “弟弟去见哥哥,没有让近卫先行搜查的道理。”菲利普抬眸,他的眸色变冷。
  杜很安静地听着我们争论,他并不催促,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有橙红色的光芒从岩洞的洞口漫散,好像一头巨兽的嘴,正等待着将我们囫囵吞下。
  “这样吧,我先进去。”我抬手摁住周承平的肩膀,“等我出来了,你们再做决定。”
  周承平看着我,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菲利普点头道“好”。
  我躬身走进岩洞。
  我又回想起上次来见格里芬。
  也是如此漫长曲折的通道,满心的忐忑不安。
  跃动的火光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它一点点被拉长,被我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像已经死去的往昔时光。我往前走,连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得到最终的那个答案。但这条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我在通道的另一头停下,原本狭窄的空间豁然开朗。
  在岩洞中心开阔的地面上有篝火熊熊燃烧,温暖明亮的光芒照耀着洞穴中的每一寸。
  有人面对篝火站着,那道颀长背影熟悉得让我忍不住战栗。
  那个人听到了我走进来的动静,他回头,火光映出他的面孔。
  那副我曾经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面孔。那副我在生死一线依然无法忘怀、出于某种见了鬼的原因笃定他已经逝去的面孔。
  站在篝火边的正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帝国最后的晖光、于烈火中殒命的先太子。
  他冲我微笑,如此温柔,连一整个四月的春光都无法比拟。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伸手扶住岩壁,感到眩晕。
  他向我走来,我缓缓、缓缓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