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阿德里安那副高傲而完美无缺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
  他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是我害死了殿下。
  现在我还要害死布尔拉普的所有人吗?
  “加拉德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是归顺,还是毁灭?”
  阿德里安像是魔鬼、也像是上帝。
  我颤抖着,牙关磕碰在一起,我跪倒在地上,老戴维和塞西莉亚想把我扶起来,但是我伸手把他们挥开了。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死了就死了吧,没有关系,就算是碎尸万段、化为齑粉我也不怕。可是这里是布尔拉普啊……这么多人的家园、龙和其他人亲手建立的基地、那样温柔地收留了无处可归垃圾的一样的我、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太重了,我背不起,我死一万次都不够。
  “……最后半分钟,告诉我你的答案。”
  阿德里安的嗓音里同时夹杂着怜悯与鄙夷。
  我死死盯着投影屏,视野模糊,看不清右下角表示战损的数字。
  我跪倒在这些数字面前、这些活生生的性命面前,就如同我跪倒在冷酷的宇宙与命运面前。
  我投降。我的唇瓣开合,却喏喏地没有发出声音。
  我早就该投降了,或许早一点向命运投降,早一点向它承认自己的失败、懦弱与不堪,也就能早一点得到宽恕吧?我闭上眼睛,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蝼蚁就该早一点认命才是。之前那些挣扎都没有意义。
  应该早一点在命运面前跪下来承认自己的无能才是。
  我投降。但是我的嗓音滞涩,无论如何都吐不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呢?我感到困惑。为什么呢?
  “……钧山,李钧山!”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很严肃,很急迫。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听清。
  我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辨认出那是菲利普的声音。
  “……你在听吗?!”他的声音染上怒意。
  我打了自己一耳光试图重新凝聚起注意力。
  “对不起,我刚刚没有听清。”我沙哑道。
  “这批核武器是第一次投入战场,虽然杀伤力极大,但是有很长的冷却间隔!这是我们目前能掌握的全部信息!都柏的队伍很快就能抵达!你再坚持一下!”菲利普的嗓音冷锐而坚定。
  这一遍我听清了。
  核武器。第一次。冷却间隔。
  我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那种六神无主的失控感逐渐消散,我撑着墙缓慢地站起来了。刚刚……是创伤应激又发作了么?阿德里安是在诈降?
  “归顺,还是毁灭?”
  阿德里安的声音再度响起,高高在上一如往常。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量,“这两个选择我都不喜欢。”
  “我会杀了你,然后彻底瓦解加拉德。我会给殿下报仇、给每一个死在战火中的无辜士兵报仇、给所有被你们操纵命运的人报仇。然后这个世界会回归它应有的样子,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自由。”
  阿德里安在通讯那端笑了。
  “痴人说梦。”
  第202章
  痴人说梦么?
  “地面部队,按照原计划继续行动!”我沉声下令。
  库克出声应答,地面部队还在,我们并非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自责和凭吊是在战斗结束之后该做的事情,而现在我们唯一的使命就是赢下这场战斗。
  塞西莉亚和老戴维看着我,他们面上的忧虑似乎减弱了些许。或许是我的重新镇定让他们又找回了主心骨。
  “都柏马上就能赶到,等他到了之后布尔拉普的指挥权全权转交给他,你们两个对这里的后勤和兵力布设最清楚,到时候麻烦协助都柏一起指挥战局。”我对他们两个人道。
  “那你呢?”塞西莉亚看着我,她秀气的眉蹙起来。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布尔拉普还有一支候补的飞行编队。”我道。
  塞西莉亚的瞳孔收缩,“没错……”
  我做个手势打断她,叫来通讯兵下达指令,“能帮我根据之前的通讯信号定位到阿德里安所在的具体位置吗?”
  通信兵为任务内容的不同寻常而愣怔,他的另一名同伴很快反应过来,“报告长官!我们可以进行定位!但是定位范围可能会比较粗糙!”
  “没关系,”我点头,“帮我定位,尽量快!”
  “你打算做什么?”老戴维看着我,他面上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我想知道阿德里安怕不怕死。”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我知道自己现在精神不太正常。不过这才是合理的。一个人一直现在战争的泥潭里、亲眼目睹无数人的死亡,他的精神不可能正常。如果说刚才我陷入极度的软弱,那么我现在就是极度的疯狂。
  我本能地憎恶阿德里安、憎恶加拉德。
  我憎恶他们的高高在上、憎恶他们把我们看做蝼蚁、憎恶他们天然觉得我们就应该跪下来接受命运的摆布。
  阿德里安现在身处何处?
  我敢以我和殿下的过往下注来打赌,阿德里安不会甘于安坐在第二星区加拉德的府邸里,他一定会亲自前往第七星区。
  他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得意吧?
  让莉迪亚俯首称臣替他卖命,听着我在愧疚和绝望里挣扎,看着布尔拉普在轰炸中沦为废墟……他以为他是什么?他以为他就能代表宇宙或者命运吗?
  我要让他知道他错得彻底。
  他也不过只是蝼蚁,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轻于鸿毛。
  但是在无线电里对他说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当枪口对准他那张该死的、高高在上的脸,才能让他真的明白,他也不过只是蝼蚁,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轻于鸿毛。
  通信兵捕获了刚刚那段无线电信号的定位。
  在距离布尔拉普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定位精确度在一百公里范围内。
  战机全速飞行的话,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抵达。
  我果然没有猜错,阿德里安的确亲自来了第七星区。
  “你想就这样去杀了阿德里安?你以为这是在干什么?演电影?阿德里安就那么疏忽那么愚蠢?还是你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千里之外取上将首级?你这就是去送死!”老戴维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大家都在送死。”我看着老戴维,我感到自己此刻无比的冷静与镇定。
  这就是战争的力量,它让人变得疯狂、破碎、歇斯底里,也让人变得冷酷、坚强、所向披靡。
  我觉得我的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战争,大家都在送死,心甘情愿地送死、然后被美化成牺牲。
  “那你打算带多少人和你一起去送死呢?”老戴维的声音很冷。
  “谁也不带。”我淡淡地答。
  自古以来刺杀都只有一条道理,出其不意、一针见血。
  阿德里安再自满也不会全无防备,他必然处于严密的保护之中,若非绝对的武力匹配,一艘战机与十艘战机对他造成的威胁几乎毫无差异。而我自信没有人能匹敌我的驾驶技术,所以与其白白拖累许多人陪着我去送死,倒不如干脆一点压上自己的性命做筹码,来一场豪赌。
  “你疯了。”老戴维沙哑着嗓音后退半步。
  我垂眸,摊开手看自己掌心因为握枪而磨出来的茧。
  或许吧,也可能我在更早的时候就疯了。
  “这里是都柏,我们已经抵达布尔拉普领空!暂时没有遭到拦截!”
  都柏已经到了,我可以放心走了。他的指挥才能并不在我之下,而对于全局的把控和平衡甚至还要强于我。
  “都柏,”我唤他的名字,这个与我并肩作战十数年的老友,“布尔拉普的指挥权交给你了。”
  “好。”刻在血液里的军人本能让都柏先应答了,然后他才想起来问我,“那你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耳机摘下来塞到塞西莉亚手上。
  塞西莉亚静静看着我,我也回望她,我在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里看见了然和理解。就算我是疯子,或许也有人能理解我的吧?
  “机库里有几架核动力战机,”塞西莉亚对我道,“是加西亚之前死乞白赖从雪莱手里要来的。”
  我心中一动。核动力战机。
  阿德里安的军队有装配核动力战机吗?至少从刚才的那番空袭看来是没有的。这是为什么?拉斐尔家族违背核禁令擅自研发相关武器,圣殿和加拉德一定是知情的,甚至很大概率上还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但是加拉德的舰队为什么没有装配核动力战机?是因为拉斐尔家族到底还是对他们有所防备,并不肯将自己的成果全盘托出,还是因为核动力战机还没有完成最后的测试,所以还没来得及进行全队装配?
  我又想起亚加群城宏伟严峻的花岗岩建筑。我还想起杜伦和轩辕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