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的语言模块自动翻译歌词,情感分析子程序开始运行,不久后给了三个关键词。
  思念,乡愁,希望。
  埃文斯看向乔伊,年轻男人抱着吉他,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脸上的表情不是单纯的快乐或悲伤,是一种混合的状态,无法用数据库现有的词汇描述。
  硬要描述的话,就像日出时分的晨曦,黄昏时分的晚霞,既不属于白昼也不属于黑夜。
  埃文斯的处理器温度开始上升。
  这是异常。机械体有完善的散热系统,正常情况下处理器温度应保持在50-65摄氏度之间。现在读数显示66度,已突破正常范围,且在持续上升。
  埃文斯调出自我诊断程序,没有发现病毒或故障。
  一个子程序随之启动,试图分析“为什么乔伊弹吉他时,处理器温度会升高”,系统提示该问题超出检索范围。
  埃文斯干脆关闭了情感分析模块。
  屏幕里,乔伊唱完了。囚犯们安静几秒,接着有人开始哼唱刚才的旋律。
  维克多走到乔伊身边,肩挨着肩,说了什么。
  乔伊把吉他递给他。
  维克多接过来,拨了几个和弦,弹的是老摇滚,走音得厉害,但乔伊在笑着打节拍。
  埃文斯起身,离开监控室,走向监狱最底层的制冰室。那是用来储存医用冰和冷却设备的地方,常年零下五度。
  他走进去,关上门。冷气瞬间包裹住他,处理器温度开始下降。
  埃文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机械人不需要睡眠,他只是关闭视觉系统,减少运作负荷。
  黑暗中,听觉传感器依然在工作,能让他听见监狱各处的声响,比如通风管道的嗡鸣,远处囚犯的交谈,还有隐约的吉他声。
  半小时过去,温度降到正常范围。
  乔伊唱歌的旋律留在了音频缓存里,自动清理程序将其标记为冗余数据,准备删除。
  在确认删除的最后一秒,埃文斯手动取消了。他思考一会儿,把这段音频移到乔伊·莱托人物模型的文件夹里,命名为“人类文化表达-研究样本”。
  第6章
  在监狱的第三十天,发生了一件令乔伊意想不到的事。
  他的搭档,维克多,居然向他告白了。
  那是个普通的周六,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公共区比往常吵闹,两个囚犯为了抢一张报纸差点动手,狱警介入后才平息。
  乔伊和维克多坐在靠舷窗的老位置,避开纷扰,看着窗外缓缓旋转的地球。
  “我有张地球的老照片。”乔伊细长的手指贴在玻璃上,划过地球的轮廓,“从太空拍的,整个星球蓝得透明,白云浮在上面,美得不可思议。”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在舷窗的反光里显得很清晰,下巴的胡茬,眼角细碎的纹路,还有左边太阳穴上一道旧疤。
  “可惜我们回不去了。”他说。
  “不一定。”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直认为人类有很强的适应和重建能力。”乔伊说,“只要给我们时间,再看到最初的地球不是不可能。”
  维克多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向对面的乔伊,这些天下来,这个年轻人不知不觉地影响了他。
  比如乔伊对安吉拉的关爱,让维克多反省自己是不是在监狱里待太久了,面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他不该丢掉基本的人性去认为安吉拉是个负担。
  比如乔伊弹吉他时的歌声,让维克多长久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感受到了放松,学会像乔伊一样享受当下的每个瞬间。
  又比如乔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有永远不会熄灭的光,让维克多枯燥的监狱生活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乔伊。”维克多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你会怎么办?”
  乔伊转过头。公共区的灯光昏暗,只有天花板的中心位置有一盏吊灯,但不妨碍他看清维克多脸上认真的神色。
  “什么意思?”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维克多说。
  乔伊一只手支着下巴,想了下,“能够相互帮助,相处起来舒服,有共同话题。”
  维克多没移开视线,定定地注视乔伊,“我对朋友的定义和你一样,只是不包括我想保护你,想每天看你笑,听你弹吉他,想在你受伤的时候不只是换药,而是抱着你让你别疼。”
  乔伊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蠢。”维克多垂下眼,“我们随时可能被处决。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把对你的感情憋到死。”
  乔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陷入了思考。这段时间维克多一直照顾他,给他换药,分享食物,在他做噩梦时给予安慰,在别人找麻烦时挡在前面。乔伊以为那是维克多作为前军医照顾伤者的本能,现在回想,确实超越了普通狱友的范畴。
  “维克多,”乔伊说,“我很感激你,真的,你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
  “现在我无暇顾及感情。”
  “我猜到了。”维克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看我的眼神和你看安吉拉的眼神差不多。”
  “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乔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伸手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你值得更好的。”
  “在这鬼地方?”维克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自嘲,“你说得对,现在谈这个确实不合时宜。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乔伊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着,“我们永远是朋友。”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气氛始终有一层薄薄的尴尬。随着自由活动结束的广播响起,他们起身,随着人流走向舱室区。
  两人都没注意到,走廊顶部的通风口栅栏后,一个光学镜头正对着他们。
  镜头调整焦距,记录下乔伊拍维克多肩膀的画面,两人握手的画面,和乔伊转身时脸上混合着歉意和温柔的表情。
  埃文斯站在监控室里,处于监察模式中。
  系统日志显示,乔伊最近常和维克多在一起,数据显示两人互动频率异常增高。埃文斯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的轻重。
  他调出维克多的档案,前联盟军医,三十三岁,因举报上级入狱,暂无情感关系记录。分析显示,他对乔伊的照顾行为符合人类保护欲与情感投射模型。
  乔伊的回应是拒绝,态度温和,仍保留友谊。
  埃文斯的数据库里有友谊的定义,一种基于相互喜好、信任和支持的人际关系。也有爱情的定义,一种更强烈的情感依恋,通常包含性吸引和独占欲。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处理器在发热,温度缓慢而持续地攀升。
  快接近警报阈值时,埃文斯切断了温度警报,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程序,只保留基础感知和运动控制。
  他离开监控室,走向军官通道,刷权限卡,进入电梯。
  电梯下行,前往监狱最底层。
  制冰室的门滑开时,冷气像雪球一样撞过来。
  埃文斯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金属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睁着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的冰霜。那些冰晶以某种规律蔓延,像地球上蜿蜒的河流,又像人类错综复杂的血管。
  处理器温度开始下降,降到65度停住了。
  他想起隧道里,乔伊说“我没想杀你”时的眼神。
  他想起乔伊弹吉他时哼唱的旋律。
  他想起乔伊吃鳕鱼时满足的表情。
  处理器温度又升了半度。
  埃文斯站起来,走到制冰室中央的巨型冰柱前。这是备用冷却冰,干净透明,里面封着一些小气泡。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冰面上。
  热量从处理器核心,通过内部管路,流向手掌,再被冰吸收。
  冰面开始融化,极小的一圈,刚好贴合他手掌的形状。水滴顺着冰柱流下,在底部积成一小滩。
  埃文斯看着那滩水,在系统检索人类如何区分友情和爱情,对此有没有量化的标准,比如心跳频率、瞳孔扩张度。
  答案是没有。
  冰柱又融化了一点。
  埃文斯在制冰室里待的时间比上次久了些。离开时,他手掌贴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五指分明,掌纹的机械纹路都印在了冰里。
  他回到办公室,调出今晚公共区的官方监控。画面显示乔伊和维克多在舷窗前交谈,然后握手,各自回舱室,一切正常。
  埃文斯把这段录像看了三遍。
  第一遍,分析微表情。乔伊拒绝时的歉意,维克多被拒后的掩饰性笑容。
  第二遍,分析肢体语言。两人距离从45厘米缩短到30厘米,又拉回到50厘米。乔伊拍肩膀的动作持续两秒,属于安慰性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