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任务清单很长,很具体。每天工作十小时,一周七天。只要完成基础配额,就可以获得基础配给,超额完成有额外奖励,未完成则削减配给。
  没有人抗议,至少目前还活着。
  然而第一天,乔伊就差点死在半路上。
  穹顶支架的部件堆放在一公里外的仓库区,需要人工搬运。乔伊和其他工程师两人一组,抬着金属柱在尘土中跋涉。
  走到一半,他的面罩报警了。
  “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机械音在耳边响起,“请检查通风系统。”
  乔伊停下,试图调整。
  他第一次接触老旧型号的面罩,发现是调节阀卡住了,拨了几下都没用。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同组的人想帮他,但防护服笨重,面罩限制视野,那人又是个新手,只能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乔伊要窒息时,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身影走了过来。
  埃文斯走到乔伊面前,什么也没说,伸手在乔伊的面罩侧面按了几下。动作很快,很精准。面罩发出“咔哒”一声,通风恢复正常。
  “通风阀需要顺时针转一圈再解锁。”埃文斯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下次仔细看说明书。”
  乔伊喘着气,道了声谢。
  面罩上还有雾气没有散去,朦胧视线中,乔伊听见埃文斯又说了一句话,口吻如同白天在指挥台上发出命令一样。
  “你的腿伤在低重力环境下容易复发。每天工作后记得冷敷。”
  说完埃文斯转身,走向另一组遇到问题的人群。
  乔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着埃文斯的背影,黑色防护服拂过尘土,在这灰褐色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那天晚上收工后,乔伊累得几乎虚脱。
  居住区还没有建好,所有人睡在临时帐篷里。所谓的帐篷只是个充气穹顶,里面摆满了睡袋。没有私密空间,没有隔音,只有疲惫的呼吸和偶尔的呻吟。
  乔伊的腿果然开始痛,是来自深层肌肉的酸痛,加上旧伤被低重力诱发的刺痛。他蜷在睡袋里,咬紧牙关。
  维克多悄悄摸过来,递给他一个冰袋,这是他医疗站的配给。
  “冷敷。”维克多说,“那个机械人说得对。”
  “谢谢。”乔伊随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你怎么知道?”
  “我上午听说了。”维克多帮他敷上冰袋,“小心点,他好像对你格外关注。”
  “他是监察官,对所有囚犯负责。”
  “但不会亲自给所有囚犯修面罩。”维克多压低声音,“今天他只在三个人面前出现过,你、教授,还有一个心脏病发作的老人。其他人都是普通狱警在管。”
  乔伊没说话,眼睛盯着帐篷顶。冰袋的凉意渗进皮肤,疼痛稍微缓解。
  维克多拍拍他的肩,“我们只是他的项目实验品。别忘了他曾经要处决你。”
  乔伊看向维克多,觉得这句话有一点莫名其妙,“我知道。”
  维克多又说了些别的事,比如x7糟糕的环境,医疗站繁复的工作,短缺的人手,最后,他叮嘱乔伊好好休息。
  乔伊躺在睡袋里,点一下头。
  维克多离开后,他换了个睡姿,一边思考工作,一边听着帐篷外的风声。
  x7的风稀薄又尖利,像刀子刮过金属,刺激着脆弱的耳膜。
  乔伊分神了一瞬,他突然想起埃文斯修面罩时的手指,动作精准得像手术,想起他说“每天工作后记得冷敷”时的语气,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黑色防护服扬起的尘土。
  边上的人陆陆续续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乔伊一直没有困意。
  在x7的第一个夜晚,经历了高强度的工作和险些丧命的波折,他失眠了。
  第10章
  第一个月总共死了二十七人。
  两个死于防护服瞬间失压。五个死于热衰竭。七个死于意外事故,比如陨石碎片的坠落、结构的松动、操作的失误。还有十三个死于突发疾病。医疗站人手短缺,设备又只够处理简单的外伤,面对脏器衰竭或急性感染,能做的只有等死。
  每个死亡都会在全营地广播通报。
  “编号114死于心脏骤停。编号289死于热衰竭。编号……”
  广播是埃文斯的声音。每次都是同样平稳的音调,没有起伏和停顿,如同过去电视里的主播在读天气预报,读的是人们听了一半就会转台的内容一样。
  起初,乔伊会在听到通报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象编号背后那张或许见过的脸。
  渐渐地,他学会了在广播响起时继续手头的事。死亡成了背景音,像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营地名册上被抹去,没有告别仪式和墓碑,只有一行记录存入康坦星的数据库。
  乔伊每天的生活只有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去看安吉拉。
  儿童区设在营地相对安全的中心位置,有专门的恒温帐篷和过滤系统。那里有几个志愿者教孩子识字,普及简单的生存技能。
  安吉拉适应得很快,已经开始用有限的彩色笔画x7的风景,灰褐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太阳,还有穿着臃肿防护服的小人。
  “这是你。”安吉拉指着一个拿工具的小人。
  乔伊注意到小人的眼珠被涂成了蓝色,他摸了摸安吉拉的头。
  安吉拉又指着一个拿医疗箱的小人,“这是维克多叔叔。”
  然后她的手指移向画上另一个黑漆漆的人,那人的轮廓比其他人都要高大。
  “这是监察官。”安吉拉说,“他总穿黑衣服。”
  乔伊静了几秒。帐篷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许久,他说:“真棒。你把每个人的特点都画出来了。”
  安吉拉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日子在重复中流逝。乔伊的身边总有人生病,总有人死去。营地的人口曲线下降,到了第二个月,理查德教授也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干咳,接着变成了持续低烧。x7的辐射环境对老年人不太友好,何况教授还有地球时代留下的基础病,即使医疗站开了抗生素和退烧药,教授的情况也一直没有好转。
  于是乔伊每天收工后多了一件事,看望教授。
  老人的帐篷在技术顾问区,比工人帐篷宽敞些,他躺在睡袋里,脸色灰败,呼吸浅促。
  看见乔伊进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核电站的设计图还没完成吧?”
  “快了。”乔伊帮他调整枕头,动作尽量轻柔,“听维克多说,您今天还没吃药。”
  “没用。”教授咳嗽起来,胸腔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平复,“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二十年,不,更久。你要完成我们的构想,明白吗?”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教授笑了,眼角弯出一道厚重的皱纹,“我活了七十年,见过地球最美的样子。现在能死在一个有可能变成地球的地方,没什么遗憾了。”
  乔伊握紧他的手。老人的皮肤薄得像纸,能感觉到下面骨头的形状。
  “我去找监察官,请求他申请康坦星的医疗资源。”
  教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乔伊,我要叮嘱你一件事,小心埃文斯。”
  “为什么?”
  “他似乎对你感兴趣。”教授的眼睛在昏暗的照明下异常明亮,“你要明白,机械人的兴趣和人类不一样。他们研究,分析,决定有用还是没用。你现在有用,所以他帮你。如果有一天你没用了,他会像清除垃圾文件一样清除你。”
  “我明白。”
  “不,你没有真正明白。”
  乔伊面露不解。
  教授看着他,像看自己孩子一样,“乔伊,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心软。从你救下安吉拉开始,我就看出来了。当然我不是反对你救她。你看到谁有难就想帮,谁对你好就想回报。然而在这个时代,有些人对你好,是因为他们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获得什么?
  乔伊思考了一下,“埃文斯作为监察官,无非从我身上得到研究价值而已。我也没什么损失。”
  教授拍了下他的手背,轻轻叹一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乔伊在教授的帐篷里待到很晚。
  他们聊了很多,x-7的大气改造,土壤培育的技术难点,第一座核电站的冷却系统设计。教授把毕生所学都倾倒出来,像临终前交代遗言。
  最后,教授累了,闭上眼睛。
  “乔伊,”老人喃喃道,“等土壤培育好了,替我看看树长出来的样子。”
  “好。”
  “还有圣诞节的时候,给安吉拉讲个关于雪的故事。她没见过雪,多可惜。”
  “我会的。”
  教授睡着了。乔伊守了他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帐篷。
  帐篷外,他看见了埃文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