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住口!”
  “是是是。”
  静默半晌,禄德海声音压的极低:“吃食照旧,明日等孙太医请过平安脉再做安排。你且用心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紧着递消息,看顾好你的脑袋!”
  “是。”
  如意不禁心中迷惑,两年来他近十次潜入帝寝翻查书籍,也曾遇到过小溜子为皇帝喂服流食,无非燕窝、参汤、长生果糊等常见粥汤,且膳食经由康王、太傅、膳食坊轮番验查,不该有误。可即是常见饮食,又何必如此隐晦鬼祟?而皇帝病情好转,禄德海作为身侧最得力的大太监为何不见欣喜,而更多紧张?
  不解的同时又心潮澎湃,倘若皇帝真能康复,珀离关之变可否真相大白?
  思虑间禄德海已带着小溜子离开,稍后乌昙未归的消息传回,必然警醒搜宫,需得即刻离开。正要动作,忽心念一动。
  太子归朝,皇帝状态有异,日后夜探帝寝恐怕再难如往日般易如拾芥。若皇帝果真有清醒迹象,方才行礼时瞧见他眼皮抖动,或许并没有看错?那令他激越之事,莫非正是因为听到了《木犀笔记》四字!
  思及此,如意再难按捺心头悸动,叮嘱乌昙等在原地,自己冒险钻出书箱,径直来到书架中央,不假思索抽出那册《木犀笔记》。
  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一双手抖的几乎难以翻动书页。
  如意停下手稳了稳神,而后直接翻至一十八页,指尖点向第二列第三字,是一个“西”字。
  一串烂熟于心的数目呼之欲出,很快在一颗心疯狂急跳中拼出了一段文字。
  西北方穆齐拉山脉南行三十里山崖壁。
  正是西北方!
  如意一把闭合书册,心头酸涩难言,几欲落泪。以内宦之身忍辱蛰伏两年之久,今夜终于寻到了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隔着屏风模模糊糊望向龙榻,百般滋味、万千感慨,甚至难以描绘对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落魄帝王的复杂情绪。
  如意自内袋取出一册空白书籍,又将《木犀笔记》书封拆卸与之替换,赝品塞入原位,真迹收归怀中。
  欲回身将乌昙唤出,却见不知何时他已悄无声息地钻出书箱,正倚靠着坐于地面出神。
  如意暗道大意,走近乌昙催促他起身,趁他矮身之际迅速从后将人环住。一柄短小锋利的小银锥在手中翻转,锥尖直抵乌昙喉头。
  如意目光锋锐,再没有平日里的泰然散淡,沉声质问:“世子装疯卖傻蛰伏经年,今日夜闯帝寝所谓何事?”
  乌昙似尚未缓神,垂首盯着如意手中尖锐器物呆滞半晌,才用疲惫而低沉的嗓音抱怨:“举着刀子做什么?不是答应要给糖糕?”
  如意双手握紧破云锥,逼近一寸威胁:“说!偷盗还是刺杀?莫想狡辩,帝寝巡防严密,怎容一痴儿随意逗留?”
  乌昙又困又累,也跟着烦躁起来,嚷道:“你弄的我好疼!说了是乐正琰叫我等着!却又来怪我,我不玩了!”
  说罢竟在如意臂弯间回身,回臂环抱耍赖,锋利锥刃堪堪沿着他喉咙擦过。
  如意乍然惊起一身冷汗,若非收刃及时,以破云锥之锐方才必然叫他血溅当场。
  只这么一个旋身,两人几乎贴面而立。如意直直对上一双泛红的黑眸,绕着的手臂一顿,早在不经意间背转利刃。
  如意羞窘,急忙松臂,却被乌昙紧搂着腰不放,若有似无的热意隔着衣衫发烫。
  “你闹、闹什么……该走了,松手……”
  “如意说过不能言而无信,到底给不给糖糕?”乌昙亦柔了语气。
  如意憨拙地挪走目光,总觉得今日乌昙举止反常,说不出的古怪。片刻后蹙眉,坚定道:“你说太子叫你等在这里,稍后我自会求证,若你敢扯谎,绝不姑息。”
  “什么?”
  如意不敢再拖延,又道:“不许对他人提及今晚所见。”
  说完不等乌昙再做纠缠,调转锥柄击在乌昙颈侧,等晕厥时接住,顺着力道将人缓缓放倒在地。
  如意独自返回密道,将外罩的一袭黑衣换下收好,快步折返。时间紧凑,没有更合适的方式安顿乌昙,将他留在本该出现的地方才更稳妥。况且既然痴傻,他做任何稀奇事、说任何古怪话都无不合理。
  几经周折拿到怀中要物,犹如巨石落地,沿路小心躲避巡查,只想立刻将书册妥善处置。
  密道内安置两处出口,既可以通向假山群,亦可悄然出宫。如意原路折返,从假山中离开。
  临明前众太监纷纷起身洗漱,如意借身份掩饰顺利返回钟懿宫余光殿,恰遇到一个小太监赶来通传。
  “如意,殿下唤你。”
  如意估摸着时候确认道:“此刻?殿下不是正该用早膳?”
  “说是谁将什么物件儿搁错了地方遍寻不到,玲珑公公才急着唤你去找。”
  “多谢。”
  如意在库房底层找到了包裹完好的岱山砚,先前他见这方珍贵墨石许久不用便收归库房,也难怪他人寻不到。
  捧着岱山砚送归书房,玲珑正在廊下等待,瞧见如意皱眉责道:“未经主子授意谁叫你随意挪动?殿下都该等烦了,我先拿去包好送人,你自去解释罢。”
  如意心事重重,心头盘算着说辞,举步绕过屏风行礼,见乐正琰正在更衣,忙抢上去接过手,垂眼瞧见他后腰上浮现一片青紫挫伤。
  “殿下这里有一处瘀伤,要叫太医来瞧瞧吗?”
  乐正琰并无察觉,随意旋身向后察看:“唔?不必,不过小小擦伤。”
  “殿下请稍候。”
  如意从箱柜中拿出一罐祛瘀消肿的草药,取一些置于掌心,待药膏不再冰凉,才一手扶住他紧实的腰胯,一手用力按揉患处。
  “殿下要的岱山砚已交给玲珑,过往世子调皮时常打破器皿,奴惯将不常用的易碎物提前收好。今次怨奴考虑不周,请殿下责罚。”
  清爽的草药香四溢,不同于太医推拿时一板一眼的粗糙触感,绵软冰凉的手掌规律地按压肌肤,竟意外的舒适,快速缓了一身疲乏。乐正琰顺势伏倒在榻,懒散道:“该罚,就按到按不动为止罢。”
  “是。”
  闻言乐正琰倒是又起身回看如意一眼,颇有些嫌弃道:“小小年纪总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没点内侍的活络样子,难怪往日没人要你近前伺候。”
  如意对挖苦毫不在意,手指顺着腰线向上攀附,徐徐划过脊梁,捏住双肩按揉,意外发现他右肩后侧竟有一片烫伤疤痕。许因年代久远而色泽浅淡,以往服侍竟都没有察觉。
  如意收回探究目光,按先前所想问道:“余光殿的内侍说昨日殿下接走了世子,不知世子夜间可有耽误殿下休息?”
  “啊,是孤的疏忽。”乐正琰闭着双眼枕在手臂上道,“昨日抽空带他四下走动,中途太傅急寻,孤叫他稍等片刻,谁知忙完竟就忘了这事。晨间紫怡殿递了话,昨日瞧见人就叫在偏殿歇了。”
  闻言如意疑虑略定,想来内侍绝不能承认连帝王卧寝多了一人都不曾发觉的罪过,眼下自然不会拆穿,道:“没有惊扰到殿下就好。”
  说是罚如意按到“按不动为止”,实则至药膏吸收乐正琰便叫了停。
  如意回身将剩余药膏收归原处。
  “殿下,”玲珑自外间进来,禀道,“前朝给钟懿宫递了消息。”
  “嗯?”
  “信儿是传给余光殿的。”玲珑抬眼看一眼如意,接着道,“纳庾西南王侧妃病危,纳庾王向璟国递呈,遣世子乌昙前往绵州送行,三日后启程。”
  如意惊诧,举着瓷罐顿住身形。
  乐正琰从容整理衣襟,问:“安排了谁护送乌昙往返?”
  “复启的左督麾下守备冯夜,这人前年奉命前往离州珀离关押送叛臣司牧尘,没将犯人接回来凌迟,倒叫百姓当着面儿把人撕了个粉碎……”
  咣啷一声脆响打断玲珑言语,方才一罐上好膏药倾覆在地。
  如意跪伏告罪,俯身捡拾碎片。
  “啧,一点小事也做不利索,这罐子药最是见效了。”玲珑低低抱怨一声,接着继续回禀道,“那回冯夜失职获罪,回来却叫康王保了下来。沉寂两年,今次护送的事又叫康王从太傅那里争了去。”
  乐正琰眼角扫向如意,道:“抢去便罢,盟约结束在即,乌昙此时归国,大乱一触即发,随行未见得是什么好差事。去回话,东宫知悉,钟懿宫除了收拾行装,其他概不参与。”
  “是。”
  “殿下。”如意捧着手中瓷器碎片抢着道,“世子有别于常人,沿路必受苛待,此程如意愿陪同前往。”
  乐正琰走近如意,俯身警告道:“方才言语你也听到,此行凶险,借东宫的光你才避去一难。为一敌国质子,命都不要了?”
  说不清缘由,如意直觉乐正琰仿若有些动怒。大着胆子直视太子,坦然道:“如意谢过殿下照拂,纳庾乃凶蛮之邦,如意亦对其深恶痛绝,绝非奉上忠心。只是想到稚子无辜,奴愿送这一程,全一番看顾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