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如意猜测这些事大概应由养育伺候的嬷嬷私下赠书指点,又或者是由通人事的丫鬟引导实操,总不该由一个太监传授。但乌昙身侧除了自己再无仰仗,也别无他法。
  脑中胡思乱想,渐觉羞赧。转念想主仆夜宿一居已非常态,若叫他人撞破搂抱一处的样子,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想到这里,赶忙翻身坐起。
  将衣衫收拢整齐,搭上厚实外衣,如意掀帘跳下马车。提起木桶,寻人问清水源方向,忍着周身虚软提了一桶水回来。方将冰凉湖水烧至温热,就见乌昙跨下马车,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
  如意端着铜盆走近,行礼道:“世子先洗漱,军士说过了这处,后面水源难寻,恐怕要省些用水了。”
  乌昙点头,正要俯身洗脸,身后走来两名兵丁朝如意招手。
  “诶,你在哪里取的水?”
  如意回身答道:“回丁统领的话,往南侧一里地,绕过那片树林便是。”
  “你去多打几桶水回来给哥儿几个擦洗一下,过了这一片再不知多久才能洗上澡了。”丁武搔着脖子,又道,“洗澡不急,打水回来先给我们做前日那个汤,味道不错,多做一些。”
  这群兵丁外出执行公务,素来过得极糙,只是这一回护送乌昙,见这小太监忙前忙后,伺候起人来甚是得力,便经常呼呼喝喝的支使着如意服侍。
  如意心知乌昙在璟国毫无根基仰仗,更常受他人排挤憎恶。在宫中尚有太傅偶有照拂,如今出来断不能得罪身侧小人,故而多番忍让配合。只是昨日病过一场,方才这一段路已走出一身虚汗,转念想到再有几日便能出境,只得咬牙顺从。
  正要回身取桶,手腕忽地被人湿淋淋地握住。
  乌昙胸口濡湿一大片,嚷道:“如意不许走,给我洗脸,帮我更衣。”
  丁武本已走远几步,闻言有些烦躁,回首瞪向乌昙。
  “蠢货,净面都不能自理,急着将这傻子接回去又有何用?”手中马鞭点向如意道,“少废话,赶紧去!”
  如意不愿乌昙与人结怨,拍拍他手背就要去打水,紧着对付一番也算完事。
  哪知乌昙将如意抓的更紧,道:“不许去,如意是钟懿宫的如意,任谁的活计都要做,还有命到纳庾?不……”
  不料一句话没说完,马鞭便兜头抽来,乌昙抬臂格挡,却听啪的一声脆响。原是如意见丁武握紧马鞭便怕他动手,见他手腕挥动,先一步挡在乌昙身前接下一鞭,整个人被抽的踉跄后退一步。
  丁武怒不可遏,骂道:“纳庾的小杂种也敢跟老子耍威风?在璟国你就该夹起尾巴做人,要不是你,老子还用去边境吃土?我看你他妈的活腻了!”
  说罢举起马鞭作势再抽,如意顾不得额角脸颊火辣辣的痛感,先回身掩住乌昙头脸,急道:“纳庾世子,打不得!”
  下一鞭还没抽下来,乌昙抬脚踹向身旁铜盆,铜盆翻出撞上马鞭,一盆热水便湿淋淋的浇了丁武一身。
  丁武抛下马鞭,恶狠狠啐了一口,缓缓抽出腰间钢刀。一旁同伴刘楚见状,盯着乌昙按住刀柄犹豫未动。
  如意只听见身后铜盆倾倒,下一刻便是刀剑出鞘,惊惶之下欲拖延半刻,一推乌昙喊道:“躲回马车!”
  乌昙却不见害怕,捞住如意腰肢将人甩到身后,凶道:“打杀一个如意算什么厉害?巧了,反正我也不想回纳庾,快砍吧。”
  丁武满面通红,正有些下不来台,忽闻一人沉声道:“何事争执?”
  丁武等人忙俯身行礼道:“冯大人。”
  如意目光直直扫向冯夜,见来人一身戎装,两鬓斑白,颇有威势。
  冯夜向乌昙抱拳,道:“世子莫恼,我们出门在外行军打仗的都是些粗人,言语上难免有些误会。不若世子回马车修整一番,队伍即刻启程。”
  如意轻轻掐了乌昙一把,见他仍怒气冲冲地盯着丁武,只好代为回答:“多谢冯大人,世子未经世故,小儿心性,便请各位大人海涵。”
  说完便将乌昙推搡着返回马车。
  车帘方一闭合,乌昙便一头撞进如意怀里,可怜兮兮道:“哎呀,怕死人了,这人好不凶蛮,张嘴便喊打喊杀的!”
  如意匪夷所思,按着他额头将人推开,问道:“怎么回事?往常世子可不敢与人冲突。”
  乌昙哎呦一声,道:“你的脸都肿了,快擦药,药在哪?”
  “慢着,你且说清楚,今日何故莽撞?”
  乌昙瞧着如意神情严肃,怯怯道:“我又说错话了?”
  “并非世子有错,但你身份特殊,实在不该为这些小事徒惹是非。”
  乌昙揪扯袍角道:“我说了你要不高兴的。”
  “说。”
  乌昙抬眼看看如意,复又低头道:“你不让我与太子玩,我听话的,但他来找我可怪不得我!我说别人时常欺我,他便教我看飞鹤佩,如若对方配的是金镶玉,数量越多就越不能回嘴。若是铜的银的,他凶,比他更凶就管用。我看方才那蛮人就是铜的,才顶嘴,太子教的不对吗?”
  闻言如意表情微微松懈,一时倒不知道如何评价对错。
  乌昙拉住他手左右摇晃:“如意,他们太坏,一个个有手有脚,凭什么事事都要你做?你都生病了。”
  如意忍不住流露一点笑意,嘲道:“有手有脚?世子说的莫不是自己?”
  乌昙盯着如意瞧了一会儿,叹道:“如意笑了?再笑一个!真好看!”
  如意收敛神色,低声道:“莫打岔,世子往后该学会自理。”
  乌昙意欲抵赖,搂住如意腰肢,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道:“不行,阿福与别人自是不同。”
  如意按住乌昙手臂,隔开寸许正色道:“世子,有件事正要说与你知。”
  马车咔哒一响,复又启程。
  乌昙看着他脸上伤口道:“先说药膏在哪里?瞧着就疼。”
  如意盘算着如何言简意赅的说清这番道理,从马车箱格中取出一小罐祛瘀的药膏,乌昙顺手接了过去。
  如意自额角到下颌已现浮肿,乌昙伸指取药,为他轻轻搓揉伤处。
  痛处一阵清凉,立时舒缓。如意斟酌道:“世子名唤乌昙,阿福这名字只是在璟国随意叫的,等去了纳庾,便没人这样称你。世子今年一十九岁,已经是大人了,明白吗?”
  “当然知道,阿福长大了。”
  “嗯,人长大了,自然要做些大人的事。比方说,遇事不能盲目冲动、许多事未必能按你意愿履行;比方说,阿福长大了,是成年男子,很快就要娶一房妻室生儿育女。但在那之前,世子面对别家女子,定要克己复礼,绝不可胡乱碰触对方身体发肤。”
  乌昙好奇道:“娶妻生子?如意教我如何才能生养小娃娃?”
  耳尖渐渐泛红,如意强自镇定道:“现下不知,有了伴侣自然而然就会了。”
  乌昙笑眯眯地道:“那我教你,‘小兄弟’会站起来,那就是它想找伴侣的意思。”
  绯红蔓延至两颊,如意嘴唇抖了抖,感慨自己毫无说下去的必要。
  乌昙狡黠道:“我只要最漂亮的,我娶如意,你来生娃娃。”
  如意无奈,摇头道:“那不同的,如意……并非女子。”
  乌昙笑道:“说定了,就要如意。”
  如意纠正道:“休要玩笑,这也正是奴要说与世子的,虽同为……虽你我并无瓜田李下之嫌,但到底不便太过亲昵……”
  “什么瓜甜?哪般亲昵?”
  如意几番有口难言,实在不知如何说明个中玄机,结巴道:“也不会……但……”
  乌昙充耳不闻,忽然瞪大眼睛看着如意脸颊惊叹:“啊,如意,你的脸叫我擦白了!”
  在宫中相貌出挑徒惹是非,遂故意将肤色涂抹的蜡黄暗沉。如意轻抚伤处,想来是被药油抹除,也不刻意隐瞒,小声道:“擦黑了些,少惹些麻烦而已。”
  “已然离宫,往后就不涂了,黑不溜秋的。”乌昙上手搓捏如意面庞。
  “勿胡闹。”如意扭头躲闪,乌昙嬉笑着追闹一阵。
  第7章 山行危
  隔日傍晚队伍顺着河流登上一座山坳。
  眼见四周岩壁环绕,色泽铁青,峭壁千仞,势如虎踞龙盘。又闻谷中狂风怒啸,偶有山石滚落,马匹亦纷纷胆怯止步。
  头马斥候折返至冯夜近前报道:“冯大人,前方山路崎岖难行,仅容一车通行。今日天色已晚,似要起风,不若在山脚下滞留一夜,明日天明出发?”
  冯夜眯着眼睛看向阴云密布的天际,片刻后道:“此处地势迎风,山脚下并无倚仗,若今夜暴雨,兄弟们不便栖身。不妨快些过山,寻一处平缓地势落脚修整。”
  “是。”
  车辆又再启程,幸而这山虽极陡峭,却不算太高。加快脚程,不肖一个时辰便即将登顶,只是临至山顶,路面竟被一颗极其粗壮的巨木从中截断,繁茂枝丫覆盖,队伍复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