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赤月一死人心涣散,下属亦被迅速剿灭,蒙面人立时将周遭敌人全部肃清。
  “主子,属下疏忽,苏德义子托雷遍寻不见,怕是方才趁乱逃了。”
  蒙面客扫一眼周围黑压压的密林,叹道:“啧,恶犬易诛,鼠类难防,不好追了。”
  “属下已着人往林中追击,外围赤月与兀良哈的从人都料理过了,主子先回罢。”
  “嗯,痕迹处理干净,小心行事。”
  直至入夜,大批赶至的西南王护卫才终于在树林中见到求援信烟,据此找到几乎冻僵的西南王世子。其时右臂被弓箭、树枝划伤,血液将半边衣衫皆冻做冰凌。将人救回后,人已冻得痴痴傻傻,呆若木鸡。
  西南王巴图尔亲自问话,也没问出任何讯息。翻来覆去的盘问半宿,既对追杀刺客的特征毫无记忆,亦颠三倒四说不清入林后经历几何。
  乌昙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只桌上燃着一支烛泪厚重的灯烛,桌前孤立一只单薄人影。
  听到响动,如意有些呆滞的抬头,正对上乌昙视线。
  他一早被送回王府,此时身上还是外出时的那身骑装,手中紧紧握着小马鞭。
  乌昙见如意木讷不言,凑近轻笑道:“叫你暖榻,怎枯坐在此?倒比我还像个傻的。”
  如意脸上混杂着欣喜与茫然,片刻后神情竟开始蔓延出莫名惊恐。
  乌昙不解,唯恐他受了伤,向如意手腕捉去。
  马鞭咔哒一声坠落,如意猛然后退一步躲避,一双明眸带着警惕道:“世子……世子无恙便好。”
  乌昙一只手顿在半空,眸中嬉谑神采被不解取代,问道:“吓着了?这不是好好儿的吗?不想知道我去做了什么?”
  如意俯身拾起马鞭,缓缓摇头,疏离道:“与奴无关。”
  言毕正要折回耳室,鼻端忽嗅到一阵淡淡血腥。一惊之下回手掀开乌昙披风,才见他右臂负伤,层层叠叠裹缠棉布,表面渗出一片鲜红血迹。
  “世子何故受伤?”
  乌昙目光低垂,侧身收回手臂,冷冰冰道:“与你无关。”
  这夜两人如常睡在一张榻上,后背相抵,再无一人言语。
  如意和衣而卧,辗转难眠,这日他并不好过。
  乌昙冒失离开,他便被护卫遣送回西南王府,就再没得着一点儿消息。
  浑浑噩噩地等,蜡烛燃尽一支,再点一支。
  说不清在六神无主些什么,只觉得有那么一件事足以令人深陷彷徨,一时却又无暇梳理。
  直到乌昙回来的一刻才醍醐灌顶。
  几个时辰中,他无心别事。一颗心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直到目睹那人终于平安回来,照旧玩世不恭的笑闹才算稳稳跌回腹中。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牵挂”。
  忧惧的来源亦在这一刻豁然明晰,内心万分焦灼,竟只为一个即将分别的纳庾人的安危。
  只是因为那一夜吗?假若当夜换做他人,还会那样肆无忌惮的以身饲狼吗……
  如意不敢再深究半分因由,只想立刻逃遁。
  整夜胡思乱想,直到许久才浅入南柯,尚不及睡实,忽被外间嘈杂脚步声惊醒。
  如意瞬间惊醒,悬了一夜的不安终于砸在实处。小心跨过乌昙,踩上鞋子,方走近门边,冯夜声音自外间响起。
  “如意,快快叫醒世子,大汗带兵要人,扬言要为一双儿子讨个说法!”
  如意闻言一惊,猛地打开门,正对上冯夜焦急目光,惊讶重复:“一双儿子?出了什么事?”
  冯夜狐疑地向室内扫了一眼,见乌昙酣然梦中,才无奈道:“赤月兀良哈同时毙命,大汗一夜之间殒了一双亲子,暴跳如雷,疑心与王府或璟国来使有关。又不知得了什么讯息,一口咬定经由乌昙目击。此刻正守在王府前后门候着西南王与世子前往彧罕宫当面对质,西南王召世子即刻前往大殿商议对策。”
  “劳烦大人稍后。”
  阖上门扉,如意走近床榻。
  “请世子起身,西南王召唤世子前往大殿商议要事。”
  “请世子起身,即刻前往大殿。”
  乌昙掀开眼帘,幽怨地瞥了如意一眼,不紧不慢翻了个身,面向内侧继续休憩。
  “来捉你的!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还不快些起来应对!”
  乌昙半晌闷声道:“与你何关?”
  如意从未见过他这样的无赖模样,当即一阵错愕,无奈叹道:“世子是什么垂髫小儿吗?既敢发这般疯,倒让我看看你要怎么收拾外面的烂摊子……”
  乌昙背着身,负气不语。
  门口敲门声再促,如意无计可施,弯下腰低声告饶:“先应付正事要紧,昨夜的事算我错了还不行吗?”
  乌昙首战告捷,这才转身斜睨:“知道错了?”
  “知了……”
  “错在何处?”
  “……”
  乌昙说着话慢悠悠起身,口中迫不及待开始抱怨:“折腾一夜,又冷又痛,赶回来又不知你发的哪门子邪火!嘶……”
  如意小心翼翼拖住乌昙手肘将人扶起来,犹豫道:“还疼得厉害?”
  乌昙划拉着左手比划一个极夸张的长度,道:“这么长的口子,血都险些止不住!衣服都叫血冻直了!九死一生急着回来!你还刁难!”
  如意心虚,张了张嘴无从辩解,只默默递上大氅给他披戴严实。
  乌昙见好就收,也不再步步紧逼。看一眼外面天色暗沉,问道:“什么时辰?”
  “回世子,寅时末。”
  “嗯,拖到卯时也差不多了。”
  如意搀扶着乌昙出来,门外早等了几批前来催促的从人。好不容易熬到世子醒神,忙簇拥着人前往大殿。
  府外兵临城下,西南王等待良久才见乌昙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出现。
  巴图尔不悦道:“脓包一个,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几句话也说不清!昨晚只说有人追杀,怎么又目击伏杀?没本事何故乱跑,只会添乱!”
  乌昙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慢吞吞道:“别人来杀还不跑,换你守在原地等死吗?”
  不想他还会顶嘴狡辩,巴图尔斥道:“安排那许多人保护,你老老实实呆着谁能将你如何?”
  “人多不一样被围?一个火星子都抛不到天上,还不是得我自己捡回来求援?”
  巴图尔无暇参杂,怒道:“少胡扯,你只说清楚,二子死时到底在不在场?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傻你也傻?前夜问过几遍,这就又忘了?”
  见巴图尔气急败坏,如意打断道:“王爷莫急,来时路上如意已细问过世子,昨天他的确见过两位世子,只因入林前有过摩擦,未敢现身。”
  巴图尔狐疑目光扫过如意:“当真见过?”
  “提问得当可知是赤月世子无疑,另一位根据衣着口气应是兀良哈。世子并未久待,只见到两人起了争执,似提及‘父汗’、‘利用’、‘渔翁得利’之类词汇,因世子表述并不清晰,如意不敢肯定当中细节。”
  巴图尔厉声道:“昨日问却不说!”
  乌昙两手一摊:“你只问我逃走做什么,又没问我见过谁。“
  如意见巴图尔又要再骂,阻道:“王爷,世子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无故伤人,更遑论杀人?虽不知大汗二子因何殒命,但昨夜世子遭人追杀,受伤在先亦是事实。这事疑点颇多,怎能由得他们颠倒黑白,反来构陷?”
  巴图尔见这小太监也算言之有物,正要构思反驳之道,几名仆从忽而自外轮流来报。
  “王爷,方才得令,赤月母族不满过往遭大汗利用,悲愤交加,正聚在一处向大汗讨要说法。”
  “王爷,离州兵器库今夜无故起火,冬日火势甚大,恐难以扑灭。器械损毁严重,城主已向大汗递信请罪。”
  “王爷,府外兵丁已撤走大半。说是……说是……”
  巴图尔横眉看去:“说什么!”
  那仆从扫一眼西南王,怯怯垂首道:“今夜卯时一刻,西南王妃不治而殁。”
  第15章 宿怨清
  西南王妃歿,隔日依照纳庾礼节停棺祭拜。落日时,由王妃亲眷扶灵送入西南王一支所属的族陵亲手安葬,寓意为来世再续亲缘。
  纳庾信奉人一无所有来,合该空无一物走,平民多选火葬、水葬或天葬。王族受汉人影响偏好土葬,但敛葬之礼不设巨额金银财宝,较之璟国更为淳朴。
  地宫入口设在一处隐蔽山脉中,为不外泄线路,随行仆从寥寥可数。为照料乌昙,破例允许如意一并入内,只是沿路以黑布遮眼,至入口处方允解开。
  内行一路岔道四通八达,沿墓道拾阶穿行,一盏茶后至一处墓道口,土木兵士指引道:“王爷,这里就是墓道入口,再往下直行半里便是主棺室。”
  留兵丁立在墓道口两侧守卫,巴图尔点了二十名心腹,率子女依次向下踏入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