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下不得水,你快走吧。”
  “想好了?”
  如意警惕地对上愠怒双眼,迟疑着点了点头。
  “好,”乌昙将手中火把交给如意,“拿着。”
  如意魂不守舍的接向火把,还没握紧乌昙便松了手,忙俯身去接。弯腰瞬间肩颈一痛,四肢便再难自控。
  与坠崖那次不同,乌昙这次没有下重手,手刀击在如意颈侧穴脉,只令他肢体昏沉无力反抗。等人瘫倒,俯身将其负起牢牢绑在身后,再次折返入水。
  即便身躯无力意识混沌,如意入水一刻犹如入瓮,四肢应激般陡然僵直,牙关止不住地打颤,断断续续呜咽着发出小兽受伤时的低声哀鸣。
  “出去……不要……求你……”
  乌昙对这样的恐惧最明白不过,侧首道:“怪我强人所难,可但凡能活,总要竭尽全力。若怕的厉害,就闭上眼,我陪着你。”
  如意听不清乌昙言语,人被揉成一团塞回那口时常梦见的黑黝黝的破旧水缸。
  里面除了经年不换的污水,还有累晕后被丢进来的每个工者的汗水、泪水、甚至失禁时的尿液。
  于年幼的如意,永远是插翅难飞的深渊。
  每每睁开眼时口鼻中早灌满了污秽,他手脚并用奋力攀爬,缸壁上却满是粘腻厚重的水垢。他一次又一次陷落,急切只会令人越沉越深。
  没人来救他,他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万劫不复。
  在重复了千万次的绝望窒息中,如意听到一阵低沉的歌声。
  秋风起 草儿黄 小狼独行在山岗
  目光炯炯 步伐稳 一身皮毛闪闪亮
  小狼小狼 无惧风浪 月夜梦回温柔乡
  无措的手掌罕见地被人紧紧握住,如意终于攀附住救命的浮木。
  乌昙从未唱过歌,所知也这么一个段落。初时扭捏,对付着翻来覆去地唱了几遍,曲调才渐渐流畅起来。
  等如意的身体随着歌声稍稍松懈一些才低声道:“你只管信我,就绝不会掉下去。”
  如意闭着双眼贴住乌昙温热的后颈,忍耐多年的委屈轻易刺破伪装,哽咽道:“是这样吗?”
  “当然。”
  如意依言抱紧了唯一的依托,微妙地察觉,种子在不经意时生根发芽,彼时早根深蒂固。
  高高低低地行进一阵,水温渐低,如意冻的四肢麻木。口中呼出氤氲的呵气,在长长的睫毛上冻出一粒粒冰花。
  少顷,乌昙低喘着停下脚步。见前方岩顶低陷入水,需潜水通过,未知距离几何。
  “前面有一处需要泅水,还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吗?”
  如意压住心底万千纷扰,只盼不要拖累乌昙,收紧双臂道:“记得,信你。”
  “不必勉强,若受不住拍臂示意,我会立刻折返,记住了吗?”
  “嗯。”
  如意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后屏息,下一刻便随着乌昙没入水中。
  乌昙俯身向前一冲,而后舒展酸麻僵硬的四肢奋力游动。右臂伤口剧痛,多半再次撕裂,乌昙似无感知,箭一般刺穿黑暗。
  起初只能以悬珠勉强照亮前路,不多时周围河水变得愈加冰凉刺骨,也慢慢清澈起来。
  如意在水中宛如骑乘着一只凶猛强悍的海兽,与儿时不同,眼前强悍的力量却是来护卫自己的,混乱的可怖记忆逐渐被坚实勇猛的躯体覆盖。
  耳中血液鼓荡嗡鸣不止,意识渐渐涣散,只记得他的叮嘱。
  抱紧一束光。
  第20章 折刃词
  如意在刺骨的冰水中挣扎浮沉,骨骼似碎裂般剧痛。
  幸而不过多久,眼前的冰面出现一处裂口。如意欲回身拉扯乌昙逃离,岂料身后雾沉沉的深不见底,竟只有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困囿于无尽深潭。
  讶然回首,乍见乌昙正高高在上地立于外界俯瞰冰下狼狈。
  脚下的暗沉似要将人吞噬,如意奋力探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掌。
  “乌昙,救、救我……”
  乌昙用一种陌生至极的表情凝视如意,半晌后冷漠道:“你处处欺瞒,又安了什么好心?立场相悖,我又为何救你?”
  如意向前一扑,握住乌昙脚踝颤声道:“我没有害你之心、所行皆不得已……况且你处处存疑,不也一样多有隐瞒?”
  乌昙点点头:“说的是,不过虚妄谎言浇灌出的一片腌臜,又能娇养出什么好东西?惺惺作态罢了,彼此彼此。”
  说罢按住如意肩头,不做犹豫,狠狠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啊……”如意惊醒喘息,因烛火刺目双目酸痛不止。
  一时间浑然不知世事,直等适应片刻后胸口急跳略缓,才忆起墓室遭遇。环顾四周陈设朴实,窗外夜幕鸦沉,屋内烛火融融,似身一处民居。床榻陌生,厚实被褥将人裹得严密,沁出一身粘腻汗液。
  门扉响动,乌昙从外面推门而入,见如意醒转立时目光一亮,舒展眉头快步走近。
  乌昙已换了一袭干练的玄色锦袍,伤臂已重新包裹仔细。
  “恰就醒了?这纳庾医士医术倒也算精妙。”将手中汤碗置于桌案,回身坐在榻边,探手摸进被褥握住如意一只光裸脚掌。
  如意惊得缩腿,却启唇失语,顿时干咳不止。
  乌昙将他扶起,轻拍后背,取迎枕垫在如意后腰。拿起案上热气蒸腾的燕窝粥,舀起一匙凑近下唇,觉着温度适宜,才转而递向如意口边。
  动作行云流水,如意呆愣当下汤匙叮的一声便撞上齿关,汤汁也应声滴落。
  “哎呦,不对吗,我看那隔壁妇人便是这般喂食小儿。”乌昙伸指揩掉如意下颌的汁水,“发的什么呆?便是仙人下凡也该知饿了,张口。”
  如意魂游天外,一时难分哪般才是幻境。顺从张开口唇,香甜软烂的米粥流入空荡荡的肚腹,温暖浸入四肢百骸。
  眼波流转,盯着乌昙瞧了好一阵子,只觉万般皆失意。心头柔软又酸涩,激荡过后徒留无尽茫然。
  瞧如意莹润眼眸里满是不合时宜的沉重,乌昙柔声责道:“冻成了一块捂不热的冰疙瘩,转而又烧成个火炉子。就这么昏睡五天,头两日喂什么吐什么,全靠参汤药材一滴滴的喂着吊命。但凡如意再豪爽分毫,多喂几口血,这条小命便算交代了。狠灌了两日药才终于退了热,眼下只能稍进些汤粥,不敢多食,觉得如何了?”
  喝了软糯米粥,喉咙舒适许多,如意看向乌昙手臂,沙哑开口:“手臂如何?出来前还起了热,地下水又不洁……”
  “还好,刮了些腐肉,用猛药恢复的也快。那日你在水中不支昏厥,幸好其时已见光亮,没耽误太久便探出水面。出口藏在一座山洞,我设法联系从人,接应的人很快赶到救援。”
  几句话交代完始末,如意却不能想象这人饥渴几日下负伤抗着高热,在那样刺骨的冰水中负重行进几里,又如何从水下破冰,独自寻找救援……
  只一想到刮离腐肉的情景,如意便忍不住双目灼热,忙垂下眼帘遮掩。
  神色是一贯的冷,眼尾绯红却骗不了人。乌昙伸手揉了揉如意柔软的发丝,笑道:“不必多想,不是都好好活着么。醒转就是见好,有什么想吃的?”
  如意少被亲昵相待,越发不敢与乌昙对视,摇头又问:“我们在哪?外面怎样了?”
  乌昙脸色冷了几许,道:“纳庾大乱,故而先安排你在隐秘民居落脚修养。这些天借机将彧罕宫掘地三尺,可惜始终不见《开物志》踪影,想必传言属实,的确遗失在外。另外,托雷这里我还有些安排,不必忧心。”
  如意眸光一沉:“托雷唯利是图,莫与他牵扯过深。”
  乌昙拍了拍他后脑,目光飘忽:“利用好不失为一步好棋。”
  如意直觉乌昙激进,只能劝道:“困兽犹斗,你在纳庾根基尚浅,行事莫急。”
  “嗯,知了。”
  涉及政事如意不好再深问,又觉身上不爽利,改口央道:“我想沐浴,能着人送些水吗……”
  乌昙又喂了几口粥才放下瓷碗道:“你底子太虚,还洗不得,再忍两天。这些天都为你擦了身,洁净的很,哪就非得沐浴了?”
  如意目瞪口呆,只觉荒诞,哪敢深究,憋了半晌胡乱道:“口苦的很,能漱口吗……”
  “好说。”说罢起身推门而去,不一会儿便举着托盘折返。
  “我自己、自己可以。”
  如意欲抬手迎接,哪知手臂却虚的提不起来。
  乌昙不与他废话,探指捏住其下颌,将漱盂递向唇边。
  如意鬼使神差的就着服侍含了一口盐水,低头吐在唾壶中。
  乌昙伸指捻了竹盐,探入如意口中道:“没来得及准备齿木,凑合着洗了快睡。”
  由着修长手指探入口腔,一时沿着贝齿表面揉搓,一时抵在腔内软肉上流连。如意抖着手指按住乌昙手腕,背脊热汗层叠。
  津液流淌,如意忙阖上唇齿,堪堪将乌昙一根手指含入口中。手指在柔滑舌面上无意识地勾动,如意满面红温,咬着手指不知所措,慌不择路地咽下一口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