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两人结伴去后院井中取水,井水甚深,倒是清爽洁净,连忙打水取用。
  回来时刘楚正坐在火堆前烘烤衣物,一旁兵丁低声道:“刘哥,你看明天放晴吗?”
  刘楚打眼看向外面乌沉沉的天色,道:“歇一夜已是冒险,明早必需出发穿行珀离关,免得夜长梦多。”
  如意将铁锅架在篝火上,听那小兵又问:“刘大人,怎么回程只有这些将士?似乎未见冯大人等人?”
  刘楚点点头道:“嗯,纳庾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奉命带讯息返回通报,冯大人奉命留守纳庾看顾世子。”
  “看顾世子?”如意闻声惊讶,不由得打断重复道,“纳庾世子乌昙?”
  刘楚扫一眼如意,答非所问:“你且将湿衣换下,只这几人,发热了岂非拖累他人?”
  趁如意解下外袍烘烤,刘楚走近低声道:“此行护送世子为王妃送行,本该将他带回璟国,只是纳庾内乱不休,虽还不出《开物志》,西南王旧部却也再不肯让世子回归璟国。两相僵持,最终说定先将世子扣押纳庾境内,由冯大人贴身‘照看’。不若如此,我们也走脱不得。”
  如意忧虑同时不禁疑惑,乌昙遭人软禁?分别时气定神闲,哪里像是任人宰割、束手就擒的样子?只是这其中蹊跷顾虑,又实在不便问出口。
  疑虑目光扫过刘楚,这人沿路颇多照拂,如意曾几番试探,只透露维护东宫之意,言行规矩,却总叫人捉摸不透。
  “另外昨日得知一件大事,消息不日便会传开。”
  如意蹙眉望向刘楚,等待下文。
  “圣上几日前醒转了。”
  如意瞪圆双眼,越发觉得难以置信。自两年多前中风昏厥,人事不知,广德帝乐正萧曷在此时竟醒了!
  “坊间传言,皆因太子几年来潜心修行,孝感动天,才求得皇上转危为安。经此变化,太子在民间声威大盛,甚得民心。”
  如意忧心忡忡,简略用食后与众人轮流休憩,想到乌昙境遇不明,更觉心焦无助。
  时至夜半,篝火已烧的不再旺盛,火苗随着冷风徐徐颤动。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守夜人靠在门框上,一下隔着一下地点头打瞌睡。
  如意缓缓睁开双眼,逐一确认所有人都睡得深沉,才缓缓翻身,手臂穿入供桌破烂脏污的红色绒布,一寸寸摸索着验查。
  据敖嘎转述,司牧尘临终前曾提及一座庙宇,“什么北佛”之类。
  初时如意只当是传话人口误,直到再与乌昙求证,确认所述正是嘉“北”佛,才起了疑心。要知嘉南佛在他们这样常年与山地为伍的人心中圣洁不可侵犯,绝不会是司牧尘情急下说错的。
  见过敖嘎后,如意反复论证司牧尘归国时途径路线,发现距离珀离关很近的地方恰巧有座嘉南庙,便隐约有些猜测,故而这夜借口避雨引众人来此处过夜。
  先前借着分食检查了佛像前几个陈旧的蒲团,又借打水之名四处翻捡,甚至连“北”侧唯一的一口破烂水缸内都翻找过,只得水垢污物。
  他耐心守至夜半,待众人熟睡后,又摸索着探查佛像底的供桌。桌板单薄,造型简朴,触手潮湿,四处敲击不见异常,不像能容纳复杂机扩的样子。又想当日司牧尘逃离匆忙,不该有充足时间挖掘机关,况且埋入土中易留痕迹,最易暴露。
  如意不敢动作过大惊扰刘楚,遍查一番一无所获,只能作罢。
  重新躺下,想到乌昙前路未卜心中焦灼。他人被璟国看押在纳庾,《开物志》一日不见,僵持之下反倒能得一日安稳。
  等抓紧安顿了天阙宫待尽之事,届时需得抓紧折返此地细察一遍,只盼乌昙能在这段期间守得平安。
  这一路纠葛反复,始终难有定数,至于来日究竟如何,如意又不敢深想。
  隔天雨水收势,刘楚忙催众人重整出发。
  珀离关城墙高耸,颇具气势,远远看见便叫人心生敬畏。进城时兵卫仔细检查过往行人的文书行囊,反复核验无误后才一一放行。
  刘楚站在城门前等得有些焦急,即将入城时如意忽道腹痛难忍,称要解手。两刻钟过去,却迟迟不见人归。刘楚暗自后悔大意,没有随行,即刻沿路寻找,哪知遍寻不见。正十万火急时见如意平安折返,才松一口气。
  “怎的去这样久?”刘楚压住急切问道。
  如意双颊泛红,额上见汗,低头道:“抱歉,此处近城门,人来人往多有不便,故而奴走的远了些去方便。一时不察,回来时走错了路,绕行耽误了些功夫。”
  刘楚心下忐忑,想起临行时主子嘱咐时的一番神情,也只能温声劝道:“即便临近璟国地界,万不敢太过松懈,下次勿要走远了,不论何事,务必叫我一同前往。”
  如意乖巧答应,随众人入城。
  走进城门回望片刻,想到这是司牧尘最后踏足之地,不免心头郁郁。
  京城入春,众人如期返回天阙宫,回宫时需得各自前往班房复命,顺带上缴出宫牙牌。
  收缴的管事太监见如意一身外裳风尘仆仆,抬手抛出一条陈旧布巾,一指侧门道:“外出归来的规矩,先去混堂司洗洁净等着验身,免得脏污疾病冲撞了主子。”
  如意心惊。
  因太监身体有异小解不尽,时常积攒些难登大雅的味道,故而需得勤加处理,免得污秽碍了贵人的眼。混堂司便是专供太监宫女沐浴清洁的地方,石砖堆砌出一个混浴的大池子,不雅、冰冷不提,也鲜少换水,如意当然从不涉足。况且他极少出宫远行,自然不知远行归来竟要验身,惴惴接过布巾。
  傍晚沐浴的奴仆不多,却也不时有人出入。如意举着布巾进退两难,道:“奴身上太脏,回去单独擦洗即可。”
  管事太监横他一眼,不耐道:“偏你就花样儿多!别怪杂家没提醒你,钟懿宫一早点你去当值,太子跟前失仪可是要掉脑袋的!怎么,莫不是在外面染了什么脏病?”
  “没有。”如意接口辩解,“奴只是……”
  “怎么?”太监警惕着对他上下打量,“少废话,规矩就是规矩,跟咱家废话没用,别让咱们对你用强的。”
  “没什么,奴这便去洗。”如意脑中飞快筹谋应对之策,只能先应声。
  方踏进浴房,一个黑影朝着自己快速凑近,截住来路。
  如意后退一步望向来人。
  靠近自己的是一个左脸生痦子的太监,正是出行前来自康王麾下那人。痦脸太监朝如意身后扫视,挡住他去路道:“莫慌张,咱不过来问几句话。”
  说完逼近一步道:“一路随行质子,可发觉什么异常?”
  如意知回来后免不得一番盘问,将提前思虑过的说辞和盘托出,细说纳庾大汗与西南王争端,又提及托雷黄雀在后,只乌昙佯作疯傻一事闭口不谈。
  痦脸太监用心记忆,又悄声询问了几处细节,一切问过后道:“知道了,先清洗吧,梳洗干净且随杂家走一趟。”
  如意侧眼看向门口,门外影影绰绰多人看守,知道这番跟着走必然是有去无回的,道:“奴该回钟懿宫复命了,这些事,便就是奴不说,太子也未必打探不出。”
  痦脸太监皮笑肉不笑道:“贵人要亲问你几句话是你的造化,哪由得咱们奴才置喙要与不要?洗你的就是了,难道还要杂家亲手服侍你吗?”
  如意余光扫向身侧,手指向后摸索到一只盛放澡豆的陶碗,恐怕只能强闯逃离搏一线生机。
  第23章 迷离调
  “如意可在?”外间一个略熟悉的声音响起。
  如意手指顿住。
  在外那掌事太监迎上玲珑眉开眼笑道:“呦,这不是玲珑公公吗?什么风将您吹来了!有事支使小的跑腿儿传话儿就成,犯得着您亲自来这腌臜地方吗?”
  玲珑以指节掩住鼻端,皱眉道:“还不快叫如意出来。”
  掌事太监装模作样道:“如意?可是那个常伴纳庾质子的小太监?方才像是来过,说是急着复命,怕不是与您走岔了 。”
  玲珑得了讯儿就动身过来,自不能叫他两句话打发了,皮笑肉不笑道:“急?掌事还不知道他们?揣着个由头儿便就知道躲懒。”说罢不顾阻拦,径直朝内堂行去。
  痦脸太监侧耳听见外间对话,急忙探手拿向如意手腕。
  如意早辨出玲珑音色,足下连番后撤,用力将身侧衣架推倒,随着一声巨响,木架顿时横亘在二人之间。
  耳听脚步逼近,痦脸太监知道这人今日恐怕带不走了,只阴恻恻盯住如意威胁道:“瞧你是活够了!为你的小命儿,什么话该不该说想仔细!惹出乱子别怪咱不给你活路!”说完便背身离开。
  下一刻玲珑打帘,皱眉探头进来。
  见如意正站在当地,眼风扫一眼那太监离开背影,对如意抬了抬下巴道:“磨蹭什么呢不紧着回宫?这臭水,这儿洗完人不废了?还不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