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腹几次挥鞭催马才勉强追上主人,迎风劝道:“这时候主子冒险离宫本就不妥,过往更从未有过仓促调动默衣使的先例,不如先集中人马从长计议?”
  乐正琰一路思忖着几处别院的位置与规模,下令道:“最近的一处别院人尽皆知,不适藏人,两人过去足够。其余默衣使按派遣搜查别院,一草一木皆不可放过,排查无误则留守城门,绝不能让人出城。你点几人随我去赤流街那处小院。”
  默衣阁曾是盘踞京城的暗线组织,专做上不台面的黑道营生。乐正琰幼时出宫游历,机缘巧合下意外搭救过垂死的老阁主,老阁主临终前将默衣阁赠予亦徒亦友的乐正琰管治。自他两年前被迫离宫,便借情势之便潜心整改、壮大默衣阁,让其逐渐成为了东宫的一道隐形利爪。默衣使以普通百姓身份潜伏民间,或搜集情报,或经商赢利、或行刺杀、护卫之职。人数精简却藏龙卧虎,属实下了诸多心血维护。
  这心腹在内有官职庇护,对外专负责联络默衣阁、部署计划,是为“默衣侯令”。默衣使身份机密,过往更是从未见过一夜间倾巢出动的情况。此刻不由得担心,只是劝谏过后揣摩主人面色不虞,自然不敢再多嘴置喙。
  云团随风涌动,月色一暗,六条墨色身影快捷轻盈地翻墙而过,悄无声息的落在赤流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内。
  不用乐正琰多说,四名默衣使快速分散,分别从东南西北四角开始搜寻。
  院落并不算太大,默衣侯令紧随乐正琰穿行于游廊,从中心的一处屋舍开始找人。不便打草惊蛇,沿路小心回避巡查的护院。黑暗中两人对视一眼,便有了共识:一处小规模不常用的别院,若非有家主驾临,绝不可能有这样密集的巡查。
  有几次护院的身影还没彻底消失,乐正琰便已在黑暗中踏出脚步,瞧的人不禁暗暗皱眉。
  二人很快来到一处独立小院,一同避于柱后。见内院灯火通明,守院的护卫却刻意不接近主屋,只在外徘徊。
  静谧中一声清脆鞭声响起,还未听出个所以然,乐正琰便似离弦之势消失在廊下。默衣侯令从未见过他如此莽撞,当下吃了一惊,立刻紧随而上。
  两人自左右向门口快速包抄,门口守着四名护卫,暗处约莫还有更多。
  不等踩清敌方人数布防,不等默衣使汇合保护,不等商讨措施分散攻势,乐正琰就直直冲向一人,探手握住下颌干脆利落地拧断了那人颈骨,一旁同伴正欲惊呼,跟着便遭一剑封喉。
  默衣侯令依样上前袭击,只是他晚来一步,到底叫最后一人嘴角溢出一声惊叫。很快这声动静便惊扰到院内巡护,皆快步冲向主屋来援。
  乐正琰后背紧贴门扉,附耳倾听。
  “哈哈,好啊!乐正琰竟私藏男/充,喜欢玩这个!这回倒要看看祖父怎么说!哈哈……”
  闻声眉头紧皱,乐正琰再不拖延,剑锋插入门缝轻轻上挥。正要推门而入,一道剑影从侧面挥落阻挡。
  幸而其余默衣使闻声而至,乐正琰舞剑解决了三个挡路鬼,终于推开主屋房门闪身入内。
  当先一眼瞧见如意赤着两条手臂从后勒缚佘询,鲜血顺着手臂四下蜿蜒,流淌出一条条刺目的红河。
  架子床内的两人正相互角力,无人意识到身后有人闯入。
  佘询憋红了一张面孔,后颈被如意膝头顶住,口中呜咽不止,伸长舌头涎水横流。一手向后抓挠如意手腕,另一手摸向匕首。
  如意耳孔闭塞,口不能言,只知一味扣紧锁链,满眼尽是燃烧的愤恨与怨怼。既感知不到疼痛,亦觉察不到危险。
  乐正琰一步跨上床榻,一足用力踩在佘询握住匕首的手上,轻轻托住如意双肘。
  “如意。”
  如意额上汗液密布,闻声身躯一震,木然侧首,目光相接眼眸亮亮,松一口气:“你可算来了……”
  说完手臂一软,人便向后歪倒在乐正琰怀中。
  乐正琰探手接住锁链,一时惘然。
  乐正琰历来不耻佘询为人,来时一路焦灼愤怒,可念及恩师过往忠心扶持、朝堂倚重,反复告诫自己当留足三分余地。若贸然重伤佘询,来日与老师断羽绝鳞,必致龃龉反目成仇,实非己所愿。可眼下局面,佘询罪该万死,但凡留一口气来日如意后患无穷。
  看见的是眼前人怀璧其罪、伤痕累累、满腹冤屈。
  看不见的是身后人情恩义、后路难行、来日社稷。
  掌间取舍随心念摇摆不定,一时犹豫难决。
  与江山比肩,牺牲只做寻常,又有什么难以取舍之说?
  一阵词不成调的吟唱突兀地打断思考。
  “小狼小狼……小狼小狼 无惧风浪 月夜梦回温柔乡……”
  如意低垂着头在苦痛中浮沉,足下是满载烈焰的炼狱,坠入深渊前一刻,突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一句童谣。
  心中时常回想,可真唱起来又觉得调子似乎不那么对。但不要紧,片刻回忆足以抚慰这一身伤痕。
  不过一首童谣,却顷刻间幻化成一条诛心的长鞭,几个字将人抽得体无完肤。
  乐正琰闭合双目,陌生的疯狂情绪摧枯拉朽地烧尽理智,再忍不了一分,等不得半刻。手掌带着滔天恨意交错施力,喀拉一声,佘询的脑袋陡然失去支撑,软成稀泥的身体被布袋般丢弃在足下。
  如意身体扭曲,似一个残破的木偶悬挂空中,床褥上血迹淋漓。前一刻雷厉风行的双手发抖迟疑,害怕这副薄弱的身体再经不住一根羽毛的撩动。
  黑沉着面孔扯落佘询腰间钥匙,几下将镣铐解开。
  如意早痛的神志恍惚,察觉身体被轻轻环抱,立刻用力推拒,嗫嚅着闭眼咒骂:“滚开……你好恶心……杀了我……”
  “如意。”乐正琰脱/下外袍,将他包裹住。
  熟悉的嗓音总叫人心悸,如意睁眼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漆黑眸子。那本是一汪冷冽深潭,意外填满了焦灼与痛惜。
  即便对方蒙着面,如意也一眼认出了魂牵梦萦的瞳仁。不能确信这一刻是真的,还是在做梦。若就是死亡,倒也并没有太差。
  空洞茫然的桃花眼被载不下的委屈覆盖,张了张口,眼泪充盈,融化万般伪饰。
  两条伤痕斑驳的手臂缓缓攀上对方脖颈。
  “乌昙,乌昙……你回来了?是不是没事了?”
  乐正琰愣怔着说不出话,喉结几番滚动,才低声道:“我没事。”
  不等回答,如意蹭动着身体努力更贴近一点,糯糯道:“好疼啊,我好疼。”
  是难得一见的情真意切,脆弱的如同被折断双翼的玉腰奴。
  “是我该死,来的这样迟。”
  如意撇撇嘴,脸颊在他颈侧蹭了蹭安慰道:“知道你会来救我,可等的时候还是怕的要命,是不是很没用……”
  乐正琰不敢揣测令人喉头发紧的感觉源自何处,只微微摇头。
  紧张的情绪忽然松懈,如意靠着乐正琰昏昏欲睡,突然又紧了双臂急道:“京城不安全!你不该来的,我没事了,你快走吧!”
  看着如意发亮的眼睛,以及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尾,乐正琰忍了又忍,最终隔着蒙面的布巾亲了亲日渐消瘦的脸颊道:“不怕,我无事。我守着你,且安心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你会一直在?”语调有些期待,又带着胆怯。似大声些便会惊扰了这出美梦,如意犹豫着轻声确认。
  “嗯,睡吧。”
  如意时而清醒时而混沌,闻言再没了气力,乖乖阖上双眼。
  昏睡前,用乐正琰几乎听不清的梦呓诉说回荡在胸口几万遍的秘密。
  “吾心所念,惟君一人。这次还赶我走吗?”
  幼鸟凿开坚如磐石的蚌壳,轻易刺入内里的绵软。
  宛如千万次锤击厚重的冰面,终于砸出一个不怎么体面的窟窿,继而引发一场猝不及防的震荡,冰面土崩瓦解。
  默衣侯令带着四名默衣使迅速拿住了别院的护卫,推门瞧见里头的光景哪敢进去,只好静悄悄候在门外,先给别处的兄弟们传了密令通知。
  等乐正琰抱着人稳稳走出来,才抢步上前,探手要将人接过。
  乐正琰足下生风,走得极快,侧身避开了对方手掌。
  默衣侯令收手搓了搓鼻尖,几步跟上回禀道:“回主子,人都拿住了。”
  “处理痕迹,不留活口。”乐正琰冷声道。
  默衣侯令闻言一惊,再扫一眼屋内,才看清佘询伏在地下一动不动,脑袋歪歪扭扭的转向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惊得后脑发凉。
  “乾渊居。”没有更多解释,乐正琰抛下三个字。
  默衣侯令只觉这一夜越来越失控,不得已追上两步硬着头皮劝道:“主子今夜该在钟懿宫的,人已救回,回宫更为稳妥。”
  “叫黄三万立刻起来候诊。”
  乐正琰沉着脸不做半步停留,默衣侯令看着冷冰冰的背影,实在不敢开口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