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虚了?”康王四处逃窜,状似疯癫,对着乐正琰继续叫嚣,“皇帝是断袖,皇后是淫妇,太子是杂……”
  乐正琰双目猩红,一把狠狠掐住康王脖颈。
  “你闭嘴……”
  康王衰老的面孔在他掌中快速狰狞,禁卫尚不及上前阻拦,听得他喉头咯咯两声怪响,忽而乐正褚栎头颈一歪,竟就当场暴毙。
  远处的人只看见太子在君王面前弑杀叔公,群臣一片哗然。
  乐正琰呆呆地看着脚下目眦欲裂的尸体,脑中一片混沌,直觉眼前诸事殊异于常。
  远处一禁卫奔至近前,看见康王尸身瘫倒在地,猛然顿足。
  佘太傅斜睨一眼:“又有何事?”
  禁卫双膝跪倒,颤抖着将手中蜜蜡封口的信笺递给太傅,怯声道:“方才截获一封纳庾托雷发来京城的秘笺,太傅曾道纳庾讯息即刻呈上。”
  佘忠奎当着皇帝的面拆启蜜蜡,而后满面痛惜,沉默着将信笺递给张福泉转交。
  皇帝一目十行,站起身道:“乐正琰涉嫌通敌篡权,来人……”言闭头脑晕眩,坚持不住,再次两眼一黑,跌倒在祭坛之下。
  佘忠奎痛心疾首,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指向乐正琰,道:“快找太医!先、先将人拿下。”
  第32章 别瑶台
  一众侍从将皇帝送回紫怡殿,康王尸身被掩上白布迅速收敛。这半日诸臣心绪惊恐,无不跼蹐不安,争相退离圜丘坛。京营兵不涉内廷,亦迅速撤离,奉命彻查可能潜伏城内的纳庾余孽。
  乐正琰等七人被禁卫围拢中心。
  乐正琰缓缓看向佘太傅,道:“连老师也怀疑孤?”
  佘忠奎耐心宽慰道:“铁证在前,君令难违,殿下莫要冲动行事,免遭诟病。待圣上醒转,老师必为你全力周旋。”
  “铁证?一张纸是铁证?康王信口雌黄是铁证?托雷自说自话也是铁证?”
  “老师知你冤屈,只是各中真假混杂,自要耐心查证申辩。况且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手刃亲王,总不能置若罔闻。你且回宫候命,一有消息当立刻说与你知。”
  回宫候命等同被软禁,无异于任人鱼肉。
  乐正琰仔细辨识佘忠奎细微处神色,少顷不再辩驳,只道:“孤要亲自与父皇对证。”
  “圣上沉疴反复,断不可再扰圣心。殿下有何结症尽管道与老师,自当转呈。”
  佘忠奎平静地迎上乐正琰略显锋锐的目光,周遭喧哗,两人在沉默中对峙。
  良久,乐正琰垂目苦笑,一面整理衣袖一面徐徐后退,足尖猛然挑拨先前抛落在地的绣春刀,在翻转中一把握住,利落地劈向身后禁卫。
  身侧默衣使无需提醒,即刻随之暴起反抗。方平静几息的圜丘坛刀光再起。
  佘忠奎唇角不受控地抽搐,高声道:“乐正琰涉嫌通敌、诛杀朝臣、公然抗旨,给我将其速速拿下!”
  先前一番戮战过后,禁卫伤亡惨烈,闻令悄然对视,立时通晓彼此顾虑。
  禁卫自来隶属皇帝差遣,过往两年多与太子交好。今日事发突然,皇帝指令模糊不清,且几番重病后应对迂缓,颇有油尽灯枯之相。若今日误会一场,尚无定论之下听命太傅公然捕杀当朝太子,未免也太过草率。
  重创之下力有不逮总强过得罪未来君王。
  几人眼神碰撞后当即了然,指挥使带着重禁卫面上呼喝追逐,实则一味装腔作势投机卖好。
  花架子糊弄文臣足矣,十几招过后乐正琰哪有不懂。携默衣使屡斗屡退,不多时顺利逃出圜丘坛,徒留佘忠奎暴跳如雷。
  毫无防备下纷乱乍起,如意与漆钰躲在人群中目睹事发而力不从心,只有远超旁人百倍千倍的诧异焦迫。若说前刻看着乐正琰亲身拼杀时担忧无尽,此刻灼心痛惜之感更是成倍煎熬。
  眼看几人渐渐脱离围困,漆钰带着如意绕行,几声呼哨接头,汇合后疾步奔逃,渐渐将禁卫甩开。
  乐正琰看似平常,却神情滞钝,眸中散了往日傲气。
  “殿下……”如意奔的气喘吁吁,轻声唤道。
  直至此刻,乐正琰脑中仍旧是空的。不屈不过本能,只知不甘素手就擒,反之只有打,只有逃。
  可逃得出圜丘坛,总逃不出宫门,即便逃出天阙宫,又能去哪?
  狼狈奔逸、冤而缄口、东躲西藏,断非乐正琰所能为。
  听闻一声轻唤,乐正琰心头一颤,略定了定心神。
  待转过一处偏僻殿宇暂蔽身形,乐正琰率先顿足。
  回身之际,无措困惑皆已敛却。目光平静地望向如意,皱了皱眉道:“你怎么跟过来了?勿与孤同行。漆钰……”
  “殿下,”如意忍不住轻轻握住他手腕,入手一片冰凉,生怕他满身傲骨一味的硬碰硬,温声劝道,“跟我来,走密道,可穿行出宫。”
  乐正琰木讷眼神略过一丝惊讶,重复道:“可通向宫外?”
  如意见他顺服,心头略安,低声道:“嗯,从假山群进入,左右各自通往帝寝与宫外。有火把,不会太黑。”
  略思忖片刻,乐正琰言简意赅:“带路。”
  一行九人在如意指引下钻入山腹,众人各自压下心中惊奇,静悄悄的不发一声,持火把不远不近跟随在后。
  乐正琰不懂机括,但见如意开锁的手法颇显繁杂,不经意问:“出去时开锁也这般繁复?”
  如意自然知无不言:“不会,出口简易些,以兑卦为始,左旋离卦石,转动时按压中心玉牌即可。”
  “两侧出口一般解法?”
  “嗯。”方答应一声,如意猛然顿足,“殿下何意?”
  乐正琰略跨出半步,闻声站定,缓缓回身看向如意。
  眸中怅然,在跳跃的火焰中流淌着若有似无的诀别悲绪。
  如意怕自己看错了,凑近一步,几乎喉头哽咽:“青山未颓,何患无薪以继世?今日种种皆为构陷,就要激我们自乱阵脚,草率为之,怕殊无胜算。先离开,活着才有机会洗刷冤屈。”
  不动容是假,乐正琰垂眸:“纳庾勾结内庭,《开物志》绝不能留在有心人手中。”
  “《开物志》不足为虑!我背的出全篇,掌有新策,更可对症破之……”
  “如意,”乐正琰柔声打断,却带着不容置疑,“就送你到这儿了。”
  眼前一双明眸远胜琥珀,悉心描摹一遍,乐正琰不欲拖沓,断然转身,背向而驰。
  如意愣了一瞬,不假思索地快步追上,从后紧紧抱住他腰身。
  “我同你一起行吗?”如意颤声央求,知乐正琰不应,这世上没人迫得了他。
  轻抚腰间一双手,缓缓转身,双手握住如意肩头,对上一双泪眼。
  “今日逃离,恐坐实诸多猜忌,来日再难翻盘。皇位没什么稀罕,命也可以不要,断不能让我母后蒙受冤屈、江山移交匪类。况且……养育多年,也不能让他沦为傀儡,任凭他人摆布玩弄。”
  手指施力,却掰不开一双手,怎忍心撕扯这番好意。
  乐正琰捏住如意后颈,发狠碾压一副柔软嘴唇,指节用力,堪堪接住昏倒后的绵软身躯。
  温柔地将他衣襟理好,顺势将一支即将跌落的暗红色佩囊收归内袋。
  “漆钰,”乐正琰喊一声,见漆钰快步上前,将开启密道的法子交代清楚,嘱咐道,“名下的庄子都不安全,另想法子护他周全,待这阵风波过后联络黄万三送你们南下。”
  “主子……”漆钰自小跟在乐正琰身边一同长大,顿时红了眼,忍不住争道,“我、属下跟着你……”
  “无谓送命,全都走,护好他。另外还有一件急事务必给我办成。”乐正琰用力捶了漆钰一拳,似意有所指,笑道,“命就交给你小子了。”
  乐正琰独自穿行密道,内里漆黑憋闷,令人不适。得益于纳庾经历,他已不似往昔那般惊惧于黑暗狭隘之处。足下行进颇快,不多时便到达帝寝那处出入口。
  依令开启密道,书阁外静谧,循前次模糊记忆,轻轻推开箱门。隔着巨大的榉木屏风,相邻的帝寝内人影绰绰,偶闻窃窃私语。
  乐正琰侧身隐于黑暗,向内张望。
  立春多时,床榻近前又临时添了一盆炭火。皇帝面色蜡黄,已换下了大典时的衮冕,瘦弱躯干凹陷在被褥中,几近被淹没。
  佘忠奎静候下首,侧旁的张福泉正为皇帝足部套一双厚实朱韈。
  殿内几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守在一处会诊,面色凝重地商量几轮后,一人回身对佘忠奎低声回禀:“适才为圣上施针,少顷便即苏醒。圣上心疾未愈,最忌大悲大喜、嗔怒躁急。臣已开方顺气养心,短时内万勿忧心劳神,务必安心静养。”
  末了又附耳低声叮咛一句,才齐齐退下。
  张福泉满面疲乏,向佘忠奎行礼道:“圣上今日恐只能饮些燕窝参汤,太傅疲乏一日,不如先行回府休息?”